102岁共产党员张恩树：俯首甘为孺子牛

俯首甘为孺子牛

——记102岁的共产党员张恩树

李建抓 彭广明

张恩树，男，1924年2月出生于河北安平杨各庄村。1939年7月参军在晋察冀边区印刷局工作，1940年5月加入中国共产党，见证了第一套人民币的诞生，是中国建筑工程总公司第一任总经理，创立了中国建筑业第一家中外合资公司。先后担任过中国建筑装饰协会4届理事长(会长)，1985年中组部下文明确为副部级干部。自2001年6月开始担任中国建筑装饰协会的名誉会长职务。离休后享受正部级医疗待遇。董必武赠他题词“横眉哪怕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芳菲四月，笔者在北京医院拜访了这位102岁的老兵，他见家乡来人慰问，精神矍铄，除耳背外，声音还算洪亮。

笔者和张恩树

一、十五岁参军“就想抗日”

安平县是革命老区，素有“红色安平”之称。中共第一个农村支部——安平县台城特支，河北省第一个中共县委——安平县委，在这里诞生。冀中军区、冀中区党委、冀中行署在这里创建并经常驻扎在这里，是冀中抗日根据地政治、军事、经济、文化和农运中心。这片红色的热土上，铸就了成千上万个英雄儿女，张恩树是他们中的突出代表。

张恩树佩戴抗战胜利80周年纪念章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以后，全国性抗战拉开帷幕。1939年2月9日，日军出动坦克、装甲车及骑、步兵千余人，从安国县城出发，经流罗村渡过沙河、滹沱河侵占了安平县城，冀中抗战形势日趋残酷，安平县是敌人扫荡的重点地区。1939年7月的一天，张恩树居住在安平县伍仁桥村的姥姥家，此时晋察冀边区根据地招人。15岁的张恩树作为家里的独子，义无反顾地说服家里人和招收人员，辞别了姥姥和母亲，和同学焦选青一起参加了八路军。从冀中出发，穿过日寇封锁线，来到了灵寿县油盆村边区印刷局，参与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的印制货币工作。

张恩树回忆说：我是带着对日本兵的仇恨参加八路军的。1939年的一天，日本兵进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们兄妹几个跟着母亲在逃难的过程中，我被日本兵打了一巴掌，这一仇恨刻骨铭心。

和他一起参军的焦选青的儿子焦凯立说，听我的大伯父焦纯青讲：1939年7月的一天，他在安国县焦庄招人，当时人群中有两个稚气未消、学生模样的少年，一个是我的父亲焦选青，时年15岁8个月，是家中幼子;另一个是出生在安平杨各庄、住在安国伍仁桥外祖母家的张恩树，时年15岁5个月，为家中独子。两人是安国城关完小(今安国育红小学)的同窗好友，两家还有姻亲之谊：当时我的大伯母张小敬，是张恩树的堂姑。张恩树曾被日本人打过耳光，早就想参加抗日救亡，他的外祖母和母亲碍于和焦纯青的亲戚关系，勉强答应了。我大伯起初还犹豫，觉得张恩树年龄太小、个子又矮，但他再三要求，终获同意。张恩树把一条薄被、一双鞋、一身衣服捆成小包袱，辞别了依依不舍的外祖母和母亲。

分配工作时，晋察冀边区印刷局局长吕东找张恩树谈话，问他想干什么，他说想抗日，也想念书，吕东局长说，这里就是抗日工作，也可以学习，在这好好干吧。张恩树入党时，吕东局长拉着他的手，在边区印刷局所在的油盆村的小河边边走边谈，鼓励他“努力工作，抓紧学习，多和群众联系，做一个好共产党员，要服从组织，遵守纪律”。

二、印刷局锻炼成长

1939年7月，晋察冀边区印刷局和银行加印部，分别从平山杨家庄王家坪一带搬到灵寿县深山区油盆村一带。随着游击战争的广泛开展，根据地迅速扩大，财政、经济工作日益繁重，对边区的印刷发行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印刷局不仅要有一个强有力的领导班子，而且工作素质要好，政治觉悟要高，能努力工作，战胜困难。在这期间，张恩树先被分配在检查科，负责检查边币成品。他专心工作，很快就熟练地掌握了技术;他思想单纯，性情和蔼，与大家相处融洽。几个月后，他被调到收发科，主要任务是将石印厂印制的半成品取来转发给加印部门，再把成品清点清楚，用布打包或装入箱子送往银行。由于工作出色，他很快受到局领导的重点培养，1940年5月，参加革命不到一年、刚满16岁不久的张恩树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

1940年8月，边区印刷局成立完成部，张恩树被提拔为完成部内设的收发科科长从此走上领导岗位。尽管张恩树年龄最小，但他在实践中迅速增长才干、提升工作能力，与大家和睦相处，经常得到表扬和鼓励，每次完成部开会或学习，都让他先发言。

1941年秋，日寇对晋察冀边区发动秋季大扫荡，张恩树随大队游击至阜平县山区，后辗转到平山县北苍蝇沟。行军途中他仍坚持组织学习，写下了《新民主主义论》体会等学习笔记。在这期间，张恩树染上疟疾，身体虚弱，靠病号饭调养，因缺药用针灸治疗，有一段时间，隔天发作一次，却始终坚守岗位。

1943年秋，日寇集结重兵对北岳区发动铁壁合围大扫荡，推行“三光”政策制造无人区。张恩树随局大队转移，在雁北地区与敌人周旋三个月。12月，印刷局奉命迁至平山县水磨湾。随着形势发展，根据地持续扩大，印钞任务同步递增，印刷局决定筹建新厂以扩充产能。这时，张恩树任新厂秘书兼党支部书记。负责在距水磨湾六里的一个村庄筹建新厂，他除解决好各方协调等事宜外还牵头调集人员与设备，同时抓实思想政治工作、健全组织生活、发展新党员，全力推进筹备工作，使新厂迅速建成并恢复生产。

1945年8月，日寇投降。张恩树随印刷局大队人马迁往张家口，接收蒙疆新闻社印刷厂和其他敌伪单位印刷设备，扩大了印刷局的产能，开始用新技术印制边币，增添了工务部、总务部等行政机构，对机构的设置和管理人员进行了调整，张恩树转任印刷局秘书，负责文秘事务，协助局长处理对外联络、协调事宜，会议组织、报告文件整理等工作并由他牵头落实。

1946年10月10日，张恩树正在忙于筹备当晚的提灯会，突然接到上级通知：国民党反动派大规模进攻解放区，傅作义的骑兵从内蒙古草原突破我防线已到张北，印刷局要在今晚十二点前撤出张家口。

这天上午，张恩树受派前往张家口市委，见到了市委书记刘秀峰，专门商议若有党员无法及时撤离，如何妥善交接组织关系的事宜。

当晚，组织指派张恩树和贺晓初负责把无法带走的印钞半成品浇上汽油点火焚烧，不留下任何可用物资给敌人，还点燃了办公大楼。待到他们撤离时，已是深夜，城内一片寂静，他是最后一批离开的人员。院内留有一辆汽车，一名修理工人能驾驶，一行人乘车行至宣化大道时，车辆突发故障，一行人只能弃车步行。张恩树扔掉所有衣物，仅背着印刷局的印章和人员名册，这是他心中最重要的革命资产。步行一段路后，他们遇到了印刷局的押运车辆，张恩树顺势乘车前行，汽车抵达西合营转运站。

到站后，张恩树才前去探望产褥期的妻子，那天的大女儿张欣才出生6天。他和妻女见了一面后，又马上归队。跟着撤离的妻子在产褥期的路上敌机轰炸不断、道路崎岖难行，张恩树顾不上照顾，只有让妻弟王洪多的照料下乘坐牛车颠簸前行，大女儿娇嫩的前囟门被震裂，留下了一生的凹陷。

1946年12月，边区政府决定，印刷局在阜平县南峪村一带建立新的生产基地，局机关设在南峪村，全力突击恢复生产。除了印钞任务，印刷局还承担了军用地图的印制任务，军区派来一位王参谋驻局指导，张恩树全程配合其工作，始终严谨细致，未出现任何差错。印刷局还承担了粮票印制工作，张恩树负责与边区政府粮食局对接，办理粮票领取事宜。一天晚上他受派前往位于阜平县广安村的晋察冀边区财经办事处请黄敬主任审阅票版，黄敬主任审阅后，又嘱托他去找晋察冀边区财政办事处副主任姚依林对接工作。“这一晚上，我跑了两个地方，虽然累点，但聆听了两位大领导的教诲和指导，心里头很高兴，给我以后指了路”张恩树说。

1947年7月，刘邓大军南下挺进大别山，为实现中原解放区货币统一，中州农民银行成立，上级将中州币(壹元以上票面)的印制任务交给了晋察冀边区印刷局。原本需要三个月完成的任务，被要求在一个多月内突击完成，张恩树立刻发动员工加班生产掀起支援前线的生产热潮。当时正值雨季，阴雨连绵，简易厂房多处漏雨，他和同志们便用油布在厂内搭建遮雨棚。双脚踩在泥泞中坚守岗位，实行连班倒制度，在他的带动下患病的人员也咬牙坚持上班，人人都怀着支援前线、迎接解放的坚定信念，无一人退缩，最终仅用45天便圆满完成任务。任务结束后，张恩树还倡导并参与了反映这段经历的活报剧《45天》的编写工作。他每每回想起“45天大突击”，心中仍激荡着无限感慨。

三、董老题词，终生难忘

张恩树回想在边区印刷局十年的风风雨雨，感慨万分。在谈及董必武赠他题词时，他神气十足，深有感触地说：“几十年的往事有许多已经回忆不全了，但和董老的短暂接触使我终生难忘。”

张恩树“难忘的会见”纪念文章

1947年9月27日，时任中央财政经济部部长、华北财政经济办事处主任的董必武，由晋察冀边区财政处长南汉宸陪同，从西柏坡前来印刷局视察。董老则留宿一日，在张恩树的办公室兼宿舍居住。张恩树趁前往屋内取物之机，恳请董老题字留念，董老欣然应允，在张恩树用印制边币纸张的边角料裁制的笔记本上写下：“横眉那怕千夫指 俯首甘为孺子牛 录鲁迅先生句 张恩树同志留念 董必武题 一九四七年中秋节前一日”。这份承载着革命元老期许的题词格外珍贵，张恩树将原件悉心保存至今。

董必武为张恩树题字

张恩树回忆说，“那是1947年秋天，董必武同志到晋察冀边区印刷局视察工作，住在了我的办公兼宿舍的房间。那天我吃过早饭，到卧室里去取笔记本，董老恰好也在房间里，他叫我坐下，问起我的工作和生活情况，并对我进行了鼓励。当我拿起笔记本请他题字留念时，他欣然提笔写下了鲁迅的两句名言：‘横眉哪怕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作为对我的勉励与教导，我从董老这两句题词中，深深体会到革命前辈那种立场坚定，爱憎分明的崇高品质。董老题赠我的这两句话，对我以后的工作和生活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每当我想起那两句话时，我脑海里就浮现出董老那循循善诱、和蔼可亲的形象。”

笔者走访张恩树之女张莉

张恩树的女儿张莉介绍，父亲张恩树15岁投身革命，到25岁在边区印刷局十年奋斗的岁月里，张恩树历经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的洗礼，在印刷局的大熔炉中不断成长、思想觉悟和组织领导能力逐步提高，理论知识与政治、文化水平也日益提高。他对党忠诚，全身心地投入到革命工作中。

父亲张恩树见证了由董老牵头取名并亲自书写的 “中国人民银行”的发展和第一套人民币的诞生。

听父亲讲：1947年7月中共中央决定成立华北财经办事处，统一各解放区的财经政策，董必武被任命为办事处主任。1947年10月2日，董必武致电中共中央，建议组建中央银行，提议名称为“中国人民银行”。10月8日，中共中央致电批注，“银行名称可以用中国人民银行”。为此，晋察冀边区银行开启了第一套人民币的版面设计工作。第一套人民币的最初的设计版本绘有毛泽东主席头像，但在报请中央审查时，被毛泽东予以否定。于是董必武又组织人员重新设计票面，父亲参与了设计票面的研讨。确定了以反映解放区劳动生产建设为票面的原则。这之后，筹备人民币发行事业的中共中央财委副主任南汉宸请董必武为重新设计的第一套人民币票版题写行名，董必武前前后后写了几十张纸，最终，端庄秀丽、美观大方的柳体楷书大字“中国人民银行”出现在了第一套人民币上。

四、 北大进修补文化

1950年9月，为提高干部的素质，适应新中国成立后建设需求，人民银行总行与北京大学经济系合办银行专修科，张恩树于1950年9月入校深造，担任专修科党总支委员，常深夜与时任北大党委常委的机械系学生胡启立等人一同参加党委会议。

他得益于在印刷局多年的秘书工作，对大学语文课程接受能力强，作文常得到老师好评。但其他学科底子薄弱、几乎从零开始。他知难而上，勤奋钻研，在学好政治经济学、货币学、统计学等专业课程的同时，还参加了只有10多人的数学高级班，学习代数、几何和微积分，并选学了俄文。他凭借不懈努力，虽然兼顾党务工作，仍然成绩优秀，他的笔记常被同学借阅。1952年春，他到怀仁堂聆听周总理思想改造报告，深受触动，后受校党委指派参与中文系教师组工作，获资深教授认可。同年暑假后，全国院系调整，银行专修班并入中央财经学院，张恩树又担任学院总支委员。三年中，他所有作业均按时提交，所有考试无一缺席，以“国民经济的国际分工合作”口试得满分等学科都是优异成绩，圆满完成学业。求学期间，张恩树同学员们一起也积极投身时代浪潮：参与抗美援朝街头及农村宣传工作;“三反”运动，他带领工作组核查企业不法行为，还参与了银行留用人员思想学习运动，协助新学员班解决团结问题。

张恩树大学毕业证书

张恩树回忆说：“三年在大学增长文化知识提高素质的黄金时期，我非常珍惜这难得的机会，全身心地学习，吃、住在学校，家里的事留给王鸿娣经管，她也是工作忙，又照顾家务，后来也到人民银行干部学校去学习。”表达了对妻子的深情谢意。

五、一汽奋斗，攻坚克难

20世纪50年代，重新站起来的中国人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身到新中国的建设中。在工业化建设方面，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基本任务是，集中主要力量确保苏联援建中国的156个重点建设项目的顺利完成。1953年10月张恩树北大进修毕业后，响应国家工业建设号召，放弃回银行工作的机会，与吴子钧、王子旗、杨铭三位同窗一同被中组部调往长春第一汽车厂，投身第一个五年计划建设热潮，任一汽建设委员会技术处副处长。一汽作为“一五”时期苏联援建的156项重点工程之一，建筑面积超过了70万平方米，建筑工程共55项，其中包括了铸工、锻工、车身压制车间等十大车间，项目也被分为了从101-110的十大土建工区，前所未有的困难摆在张恩树和同事面前。他和来自五湖四海的建设者们，边干边学向苏联专家取经。张恩树对建筑行业从头学起，尊重请教技术干部，牵头推进操作规程编写、预制化施工等工作，顺利完成了各项任务。

张恩树在莫斯科大学留影

1954年1月，为统筹长春一汽建设力量，中央将一汽建厂工地的施工队伍整合，组建了建筑工程部(今城建部)直属工程公司(建工部第一工程局前身)。张恩树调任该公司办公室副主任，主要负责和苏联专家对接、日常文字工作及各类接待任务。当时一汽建厂正进入高潮，全国各地的支援力量纷纷汇聚，他结合所学专业，在工区推行经济活动分析试点，还讲授企业管理与政治经济学课程，将理论知识切实转化为施工管理实效。同年秋季，他在全国设计施工会议上作质量保障主题发言，撰写的两篇经验文章被编入行业总结汇编，为全国建筑行业提供了宝贵参考。

张恩树(右二)和一汽同事合影

在长春一汽的建设历程，是张恩树锤炼本领的大熔炉。他主动向清华、哈工大实习师生学习建筑管理知识，深入工地积累实操经验，不仅圆满完成建厂任务，更系统掌握了建筑业知识，为后续深耕建筑业领域奠定了坚实基础，用实干践行了投身国家建设的初心。

张恩树回忆中说道：“当年，在热火朝天的汽车厂建设中，四面八方的同志们，不计报酬，不讲价钱，战严寒，斗酷暑，为祖国造出汽车，建设汽车厂这一共同目标。这也是一个大学校，一座大熔炉，考验人，锻炼人，要完成建厂任务，还要出经验出干部，对我来说，不但完成了各个岗位上的工作任务，还借此学习积累了建筑业的知识，为以后在建筑业方面的工作，打下了工作基础。我向清华大学，哈尔滨工业大学来实习的师生们学习了不少知识，听他们讲课，如《建筑工程的组织与管理》。我还和有些老师交了朋友，如清华大学的卢谦教授，哈尔滨工大的涂逢祥教授等。我常到工地现场，观看卢谦先生试验的砖砌块项目，也常到各工区去看施工操作，学习知识。”

1956年 7 月 14 日，第一批 12 辆解放牌汽车从长春一汽驶出，绕厂一周后驶入市区，民众夹道相迎。

谈到一汽时，老人感慨道：“毛主席曾嘱托我们三年造出自己的汽车，我们如期完成了任务，解放牌汽车还开进了中南海做汇报”。

张恩树回京后留在建筑领域，先后参与了人民大会堂、革命博物馆、美术馆、民族文化宫、首都机场、北京饭店等诸多新中国重大工程的建设。

张恩树在吉林省长春市第一汽车制造厂

六、创办建研所，填补国内建筑领域空白

1955年长春一汽主要工程竣工后，建筑工程部对核心干部进行调整，1956年3月，张恩树调任建工部建筑组织机械化研究所所长、所支部书记，该所是中国工程部部长刘秀峰赴苏考察后，参照苏联建筑科研机构模式设立的新兴单位，也是我国早期专门从事建筑机械化研究的核心平台之一，张恩树的精心工作，填补了国内建筑领域专业教材空白，为后续建筑施工机械化普及奠定了基础。

张恩树到任后面对筹建初期的空白局面，一边搭建组织框架，一边多方招揽专业人才，快速组建起一支兼具理论与实践能力的科研队伍。同年10月，他带领骨干及翻译赴苏联考察学习了三个月，先后走访莫斯科、列宁格勒、斯大林格勒等多地的专业研究所与重点建设工地，还有幸受邀参加红场十月革命节观礼，亲历阅兵与群众游行活动。此次考察不仅深入系统地汲取了苏联在建筑科研、机械化施工领域的成熟经验，更带回了大量核心技术资料，这些经验与资料为我国后续建筑机械化标准体系的建立、施工工艺的规范化提供了重要借鉴，推动国内建筑施工从人工为主逐步向机械化转型。

回国后，张恩树结合考察所得与国内建筑行业需求，牵头搭建研究所核心架构，明确设立建筑施工、建筑经济、建筑机械化、情报资料四大研究板块，开启了建筑科研领域的开创性工作，构建起我国早期建筑科研的核心布局。在国家科学规划委员会组织的12年科学规划(我国首个长期科学发展规划，对科研领域布局具有里程碑意义)编制中，他作为建筑经济组核心成员，详细介绍苏联建筑经济研究经验，为规划中建筑经济学科的定位、研究方向设定提供重要参考。这份规划不仅成为后续我国建筑经济领域系统化发展的纲领性依据，更推动建筑经济从单一核算向专业化、科学化研究转型，纳入国家整体科研布局。同时，他联动同济大学翟立林和蒋梯云教授及清华大学卢谦教授，牵头编写建筑经济专业教材，填补了国内该领域专业教材的空白，为高校建筑经济专业人才培养提供了核心范本，至今仍是部分高校相关专业的参考资料。这份跨界合作奠定了彼此数十年的深厚友谊，后来翟立林教授主持基本建设优化工作时，还特意聘请张恩树担任高级顾问。

1994年，张恩树出任中国建筑学会建筑经济学术委员会主任，其间积极推动《建筑经济学》编撰出版，这部著作系统梳理了建筑经济领域的核心理论与实践经验，成为行业经典教材，其核心理论沿用至今，为建筑工程成本管控、投资决策提供重要指导，这一成果也离不开他在建研院分管建筑经济研究室时积累的扎实功底与行业认知。

1956年10月，为整合科研力量、响应国家“集中力量发展科研事业”的政策导向，建工部决定将建筑技术研究所与建筑组织机械化研究所合并，成立建筑科学研究院(简称“建研院”)，汪之力出任院长，张恩树与乔兴北担任副院长，张恩树分工主管全院业务工作，面对科研领域的陌生挑战，他坚持边干边学，深耕知识分子工作，常深入各工作室、实验室与科研人员交流探讨，主动汲取专业知识，凝聚科研团队合力。同时，他注重科研与实践结合，多次带领骨干团队深入一线，先后赴直属工程公司承建的中国第一重型机器厂富拉尔基重机厂工地、三线建设核心的攀枝花钢铁基地工地调研，精准对接现场需求制定科研选题，让科研成果真正服务于国家重大工程建设。建国10周年国庆工程建设期间，他牵头推广院内薄壳结构、悬索结构等新型科研成果，这些结构形式大幅突破了传统建筑的局限，兼具实用性与美观性，通过举办技术展览、召开推广交流会等形式，联动设计、施工单位落地应用于人民大会堂、民族文化宫等重点工程。这些成果不仅为国庆工程的顺利推进提供了有力技术支撑，更推动我国建筑结构设计进入新阶段，后续在全国大型公共建筑、工业建筑中广泛应用，成为建筑结构创新的重要方向。

张恩树的工作得到中国建筑科学研究院科学秘书室的有力支撑，同时培养了大批建筑科研领域专门人才，这些人才后来多成为建筑行业各领域的领军人物，支撑起我国建筑科研事业的长远发展。当时院内派驻的苏联专家巴格丹诺夫由张恩树专人对接，他既主动向专家请教核心技术问题，牵头组织技术研讨交流会，让团队快速掌握先进科研方法，也统筹安排专家的工作与交流活动，最大化发挥专家帮扶价值，为我国建筑科研团队快速成长搭建了重要桥梁，加速了国内建筑科研与国际先进水平的接轨。

为填补国内建筑物理领域科研空白，拓展建研院业务版图，响应国家“完善科研学科布局”的号召，张恩树牵头主持筹建建筑物理研究所，明确涵盖建筑声学、建筑热学、建筑光学三大研究方向，该研究所是我国首个专门从事建筑物理研究的专业机构，填补了国内学科空白。1959年，他再次带领团队以团长身份赴苏联、民主德国考察建筑物理领域的研究现状与实践成果，其间成功联络中国科学院马大猷等国内顶尖专家，为研究所后续发展搭建了优质学术资源网络，推动建立起产学研结合的研究模式。研究所成立后，其研发的建筑声学技术广泛应用于人民大会堂、国家大剧院等重大公共建筑，解决了大型建筑声学难题;建筑热学与光学技术则融入住宅与工业建筑设计，大幅提升了建筑节能性与舒适度，这些技术至今仍在建筑设计中发挥重要作用，成为建筑绿色化、人性化设计的核心支撑。此外，他还多次以观察员身份参与经济互助委员会(经互会)相关会议：1959年赴罗马尼亚参加建筑经济专业委员会会议;1961年赴东德柏林参加经互会建筑常设委员会会议，会后在柏林、莱比锡、德累斯顿等地考察;1963年作为秘书长，随刘裕民副部长赴朝鲜考察，朝方赵哲浚全程陪同，走访平壤、威兴、江界等地，重点考察当地地下建筑工程。这些涉外经历不仅为我国后续建筑行业对外交流积累了宝贵经验，更让国内建筑科研及时了解国际动态，为后续自主创新、规避技术壁垒提供了参考。

张恩树(右)与德国霍尔兹曼公司董事长贝克先生在法兰克福

1964年春，张恩树再次率队赴匈牙利、罗马尼亚，分别参加城市规划专业委员会与建筑经济专业委员会会议。彼时中苏关系已趋于紧张，会议接待方态度冷淡，拒绝提供核心资料，面对不友好氛围，张恩树带领团队始终保持不卑不亢的态度，坚守立场，同时主动收集公开信息、观察当地建筑技术应用现状，为国内行业发展提供参考。同年冬，为精简机构、提升科研与管理效率，响应国家“优化行政与科研资源配置”的政策，建工部实施机构整合，将部科学局与建研院合并，实行“一个机构、两块牌子”的管理模式，张哲民出任院长、局长，张恩树与乔兴北担任副局长、副院长，乔兴北同时兼任党委书记。此次整合进一步理顺了科研管理体制，实现了科研规划与执行的无缝衔接，让建研院能够更高效地承接国家重大科研任务，也为国内科研机构体制改革提供了早期实践经验。

动乱时期，恩树叔叔所在的建研院受到严重冲击，他先到河南省修武县“五七”干校劳动两年;1970年10月到贵州省国家建委第四工程局任革委会副主任两年。他辗转多地投身工程建设，避开纷扰深耕专业领域，把更多精力放在技术落地与现场攻坚上，用专业能力为建筑行业的稳定发展筑牢根基。

1972年，国家承担起援助非洲多国工程的任务，张恩树受命率工程检查组远赴也门、索马里、几内亚等国，负责工程实地考察与问题攻坚。他带领团队历经半年时间，逐一对接当地工程需求，深入施工现场排查难题，结合当地气候、地质条件优化施工方案，发现并妥善解决了膨胀土引发的地基隐患等一系列技术与协调问题，圆满完成援助任务。团队顶着高温，克服疟疾、物资短缺等困难，严守纪律，获各国使馆好评，既展现了中国建筑人的专业素养，也为中外建筑领域的务实合作积累了宝贵经验。

1973年10月， 张恩树带队赴巴黎检查工作期间，对巴黎使馆会议大厅提出了加固办法，处理了大使官邸卫生间的腐朽之处，曾涛大使戏说：“我洗澡时要掉下去还真危险”，使馆对工作组的工作很满意。

回国后，张恩树继续辗转国内多地，参与各类重点工程的建设统筹工作。无论环境如何变化，他始终坚守建筑领域，将此前在建研院积累的科研经验、涉外考察所学，灵活运用到一线工程实践中，在不同岗位上始终以严谨负责的态度推进工作，牵头解决多个工程技术瓶颈，带动团队攻克施工难题。

1974年7月，张恩树调入国家建委第一工程局任革委会副主任，参与建设东方红石油化工厂和天津地区重点工程项目。

这一时期的辗转经历，虽充满挑战，却让张恩树对建筑行业的一线需求有了更深刻的认知，进一步夯实了理论与实践结合的功底。他始终坚守董必武为他的题词 ——‘横眉哪怕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所蕴含的信念，在逆流中坚守专业、转战八方，为后续投身中国建筑行业的改革发展、带领企业开拓市场奠定了坚实基础。

七、 执掌中建局，创建国际合作桥梁

1977年11月，张恩树担任国家建委第一工程局局长兼党委书记。

1978年4月，国家建筑工程总局(中国建筑工程总公司前身之一)成立，张恩树任副局长、党组成员，同时兼任一局局长、书记等多项职务，分工主管外事与援外工作，核心精力投入对外承包和劳务合作事业，成为改革开放后建筑业“走出去”的先行者。

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指引下，国家瞄准科威特住房建设商机，推动对外承包业务转型。初期沿用援外模式洽谈遇阻，经高层协调获批，以中国建筑工程公司名义按国际惯例运作，撤销原援科办公室，组建董事会统筹全国资源，后续吸纳多部门参与，逐步形成对外合作合力。

对外承包是全新领域，需突破计划经济思维适配国际市场。张恩树边干边学，争取多方支持，国家领导人先后批示指导，胡耀邦同志提出“薄利、保质、守约、重义”八字方针，为业务定调，各部门联动协调，银行也给予贷款支持，破解了初期发展难题。

1979年8月，他率队以商业身份赴科威特开拓市场，敲定代理合作事宜，成功为中建争取到住房投标资格。此后多年，他频繁出访多国，核心围绕项目洽谈、经理部视察，稳步拓展海外业务版图。他牵头促成多个重要海外合作，在约旦王宫等重点项目中发挥主导作用，还推动与德、日企业达成合作。

1982 年他参与成立中国建筑工程总公司(以下简称中建)，推动政企分开，1983 年被国务院正式任命为该公司总经理，带领中建跻身国际大承包商行列。1985 年，中组部下文明确其为副部级干部。任职中建总经理期间，张恩树亲身参与了无数次重要商务谈判，凭借丰富的专业知识，加之中建日益精进的施工水平与过硬质量，赢得了合作方的充分信赖，其中与德国霍尔兹曼公司的合作尤为典型 —— 双方合同尚未正式签字，对方资金便已提前到账。1986 年，他牵头与日本企业合组公司并任董事长，职务调整后受聘为中建高级顾问。

张恩树亲历了港澳回归发展，用毕生实干为建筑业对外合作筑牢根基，以敢为人先的魄力搭建国际合作桥梁，为中国建筑走向世界铺就了坚实道路。他可以说是改革开放初期，我国对外劳务合作的开先河者。

他女儿张莉说：曾有一份知名的国外刊物污称 “张恩树是最大的人口贩子”。那时，国内劳动力过剩，而适度的劳务输出，既缓解了就业问题，让年轻人出国学习了先进的建筑技术，又为国家创造了巨大的外汇，而且为东方大国日后成为制造业强国和 “基建狂魔” 培养了技术人才，实在是一举多得的明智之举。

八、退而不休，老骥伏枥

张恩树一生倾注于事业，老当益壮，直至今日，他依然牵挂着中建集团的发展，牵挂着父老乡亲。

1995年，满71岁的张恩树办了离休手续，但他离休不离岗，依然忙碌于多个社团工作，又连续工作了20年，90岁时才退出工作。离休后他始终坚守着“人离休了，党性不能离、党性不能退”的理念。他牵头创建了中国建筑装饰协会，当选理事长、协会会长、名誉会长，还兼任了两届中国建筑学会建筑经济学术委员会主任委员、建筑业联合会(后改为中国建筑业协会)副会长、中建总公司企业协会名誉会长。

张恩树的女儿张莉说，我父亲这一生全身心地投入到党和人民的事业，平凡而伟大。他自参军后，一直坚守“不打败日本不结婚的他”，1946年1月1日，在欢庆胜利后的第一个新年和母亲王鸿娣结为百年好合。这期间父亲的堂兄张恩池从老家寻来，他便将堂兄介绍到行政人员训练学校学习，让他参了军，投身革命事业。父亲用一言一行影响着我，照亮了前进的路。

张恩树乡情浓，总是为家乡做贡献，倾心助推家乡的发展。离休后利用在京的人脉和资源优势，为家乡安平县引进项目、技术和人才等，促进家乡与北京及国内外市场交流合作，协助家乡企业拓展主场渠道，推动家乡走向更广阔的市场。2001年，家乡安平县举办首届国际丝网博览会，该会由国家贸促会、河北省人民政府、中国轻工业联合会、中国五金制品协会主办，衡水市人民政府、河北省贸促会和安平县人民政府承办。张恩树参与了这次丝网博览会的筹备工作，积极为博览会的举办出主意、想办法，联系在京的有关部门和领导。

张恩树的女儿张莉说，父亲1984年，70岁时，牵头创建了中国建筑装饰协会，当选为第一届理事长，之后还历任该协会会长、名誉会长。协会有个材资委，父亲让材料委在家乡安平县搞了一个国际钢丝网销售公司。他们公司用的全是安平的丝网，还为多个安平的丝网企业对外推销丝网。每当国际上用钢丝网时，他们协会都在安平家乡采购。父亲80岁前连续三年，参加了安平县国际丝网博览开幕式。过去安平县政府每年进京一次，召开安平籍在京老干部座谈会招商引资，父亲都参加并让我们兄妹四个也参与，要求我们积极宣传家乡，为家乡的建设和经济发展做贡献。

张莉介绍：父亲张恩树的足迹几乎遍及世界，早期出访时便敏锐地观察到国外住房适宜居住的现代化装修，当选第一届理事长，之后还历任该协会会长、名誉会长，同时兼任两届中国建筑学会建筑经济学术委员会主任委员、建筑业联合会(后改为中国建筑业协会)副会长、中建总公司企业协会名誉会长。离休后，父亲一直工作到 90 岁才正式退下来。父亲一生勤奋工作，生活朴素，两袖清风，不谋私利;他一向为人和蔼可亲、关怀下属、尊重他人，与同事四邻相处和睦。早年建工部建成部长楼，他不争不拣，最后分到一套朝向不佳的四层住房，楼内也无电梯，彼时90多岁的小脚老母因此难得下楼走动。以后的几年间，中建系统自建了诸多设计现代的新楼宇，他也始终未提出换房要求;老母亲离世后，他自身也日渐高龄，上下楼愈发艰难，直至过了90岁，张莉多方设法购置了一台英国产的爬楼轮椅，这一难题才得以缓解。

图为张恩树和夫人王鸿娣在安平县政府门口

安平县委原县委书记李哲民介绍：我是2010年2月至2014年2月，在安平担任县委书记，在这期间，我和班子成员每年去看望慰问张恩树老领导，他对家乡的感情特别深，利用自身的经验和在京的资源优势为安平的建设和经济发展做贡献。安平县是丝网之都，丝网是安平的支柱产业，“世界丝网看中国，中国丝网看安平”。世界上80%的丝网来自中国，中国80%的丝网产自安平，现在年产值达1000亿。张恩树对安平丝网的产销非常关心，每当我们拜访他时，总是说：“要把安平丝网做大做强，要注重科技赋能，加强品牌建设，提升产品附加值，加快丝网产品高端化、品牌化、功能化升级。”我们每次进京为丝网发展找门路时，他总是帮着联系，为我们提供方便。他在关心丝网发展的同时，还关心家乡的建设，一再希望我们为父老乡亲们多办好事、办实事，让孩子们上好的学校，修好农村道路，解决好乡亲们看病难的问题。现在我们建设了高标准、大面积的安平县丝网展厅，为每年一届的国际丝网博览会提供了展示平台。

笔者采访安平县委原书记李哲民

李哲民还介绍：县委、县政府按张恩树老人的嘱托，打开县城内的六条街道，修建乡间公路97条，搬迁扩建两所中学和职业学校，新增了四所小学，三所幼儿园，搬迁扩建县人民医院，建设了宽大、高档次的丝网展厅等，安平的民生和经济建设都得到了很大的发展。

主要参考资料：焦凯立的微博：晋察冀边区印刷局的故事(139)-从边区印钞兵到大国建筑领军人、张铁军、孟庆余著的《杨各庄纪实》、中国金融出版社《晋察冀边区印刷局简史》、中国金融出版社《晋察冀边区银行》、中国言实出版社《晋察冀边区首府张家口研究丛书》、中共党史出版社《张孟旭纪念文集》、中国社会出版社《安平县志》、中共党史出版社《中国共产党安平历史》、中国文史出版社《一汽创建发展历程》。

主要采访人：主人公张恩树、张恩树之女张莉、边区银行加印部主任佟增祥的孙子佟义兵、衡水市政协原副主席崔根乱、安平县委原书记李哲民、安平县委原人大主任张彦宗、安平县政府原副县长梁盼合、杨各庄村党支部书记邢建业，河北省民政厅退休干部张铁军、安平县教育局退休干部原杨各庄村党支部支书孟庆余。

2026年5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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