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壮飞牺牲始末
“要不是钱壮飞同志,我们这些人都会死在国民党反动派手中。”周恩来多次满怀深情地提起的钱壮飞,却在长征途中,于中央红军二渡乌江时神秘失踪,这成了中共党史中的一桩“谜案”。
经过半个多世纪的争论,2001年中央党史研究室、国家安全部批复,才把这位“龙潭三杰”之一的归处定在贵州金沙。不过,绝顶聪明、高度警惕的他,怎会落单?又怎会被一个小土匪所害?本报记者实地探访,终于理出些许头绪。

钱壮飞烈士事迹陈列室展陈的“龙潭三杰”油画
钱壮飞不见了
1935年3月底,乌江两岸,风雨交加。此前两个月,红军四渡赤水,带着蒋介石的几十万大军在川滇黔边界上兜了无数个圈子。到3月底,中央红军挥师南下,抵达贵州省金沙县的沙土、后山一带。3月31日,金沙这边的红一军团从大塘、红三军团从江口、中央纵队从梯子岩,先后强渡乌江。过江之后,大部队行军至息烽县流长一带时,有人发现了一件事:钱壮飞不见了。
时任总部参谋的潘望峰记得:
钱壮飞失踪的那一天,总部参谋黄鹄显骑着骡子从前进的队伍中急促地向后走。他见着我便问,看见钱局长没有?我说,没有。他二话没说,又向后寻去。这时,大家才发现钱壮飞失踪了。

1934年,钱壮飞撰写的《迅速完成廿万双草鞋送前方》和为文章创作的漫画《要长大要结实》刊登在《红色中华》上(资料照片)。新华社发
那时,钱壮飞和周恩来、刘少奇等七八个人编成小队行军。1985年,中共湖州市委党史部门征集到原上海法南区法租界支部书记张沈川的文章,张沈川说,1939年在重庆八路军办事处见到刘少奇,据刘少奇讲,大致是这样的情况:
过了贵阳碰上敌机轰炸,大家分散隐蔽,警报解除后集合往前走,走了一段才发现钱壮飞不在队伍里,马上回头找,却再也找不到了。
钱壮飞的失踪,也牵动着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首长的心。毛泽东专门指示负责后卫的红五军团一定要找到钱壮飞。红五军团首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政治保卫局局长欧阳毅(1955年授衔的开国中将)。欧阳毅在回忆录中写道:
我是了解钱壮飞的,不但了解他的功绩、才能、为人,也了解他的性格。在瑞金时,这位在白区深入敌人巢穴的孤胆英雄,却怕飞机。长征途中,他被调到军委二局任副局长,也许军委首长太多,对他照顾不够,只给他配了一匹“驴驹子”,影响行军速度。他大概没有跟上大队,敌机来轰炸,不知他到哪里躲起来了。敌机飞走后,大队已经过了乌江,才发现他没有跟上。我很为他的安全而担心,接受任务后,我迅即带了一支保卫部队,返回河对岸寻找他。我们在树林里村庄里找了一个多小时,连搜带喊,最终没有找到他的踪影。

钱壮飞生活照
军委一局参谋吕黎平记下了军委的判断:
有两种可能:一是被敌机炸中牺牲;二是被深藏在山区森林里的反动民团杀害。
因为战事紧张,尚未脱离险境的中央红军没有再寻找下去。抗日战争期间,南方局和重庆八路军办事处曾派人到贵州金沙一带多方寻找钱壮飞的下落,但都没有找到。
青山何处埋忠骨?
戴镜元在苏区时就和钱壮飞同榻而眠,他说,党组织考虑他年龄比较大,给他配了一匹骡子。但钱壮飞很少骑,多用来给局里驮机器设备、给同志们驮行李,或者给有病的同志骑。二局的译电员李德元过湘江后得了痢疾,钱壮飞亲自给他看病开方子,见他走路困难,就把骡子让给他骑。在座谈会上,戴镜元非常肯定地说:
唯独过浮桥那天,他出发没跟我们走,没跟二局走,还带着一骡子、三个包袱。
钱壮飞出发后发生了什么?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乌江两岸的金沙、息烽两县,几乎同时着手调查。引爆这件事的,是1985年3月《经济日报》记者罗开富重走长征路,到达乌江渡口。为了搞清楚钱壮飞的失踪之谜,罗开富后来又专程赴金沙考察调研了两次,并向中央党史研究室等部门做了反映。

钱壮飞烈士墓
1985年5月2日和1986年1月10日,息烽县和金沙县分别向相关部门报送了《关于钱壮飞烈士牺牲问题的调查报告》。
息烽的调查结果是:一位自称“夏树云”的“营部秘书”,在红军大部队离开流长的第二天——也就是1935年4月2日,来到流长乡的客户寨、宋家寨一带。据当时目击者回忆,这位红军干部脸上气色很不好,走路很吃力,好像有病;年约四十岁,瘦高个子,留“东洋头”(分头),外省口音,身上背着一个包,手拿布雨伞。当天晚上,他就被国民党的反共“清乡委员”、区长宋子桢及其爪牙罗少安等人密谋,骗说愿带路帮助追赶红军部队,在宋家寨右侧约一华里的山脊上,将他强行推下一个名叫“没良坑”的山洞,并用大石块砸下洞底。这位红军干部随身携带的物品,均被凶手罗少安掳去。息烽方面认为,“可以比较有把握地断定”,夏树云即钱壮飞。
金沙方面则是另一种说法:各路红军渡完乌江后,还有一位红军同志沿着主力红军过江路线,单独一人向乌江边上走去。当他走到乌江北岸离梯子岩渡口大约二华里的彭桂容(一说为彭贵容)家时,想买东西吃。因为没有买到充饥的东西,又见这一带山势险峻、天色已晚,他返身往江边走去。走了不到一华里,经过黎丛山家门口,找人带路。黎丛山是当地恶霸地主刘家的帮凶、狗腿子,他见这位红军单身一人,身上既有手枪又背着包裹,便心生歹意,积极为这位红军带路。走到梯子岩附近的堰田岩时,他就站在岩顶上佯装指点过江路线,就在这一瞬间,趁这位红军集中精力观看路径时,双手将他推下岩去,抢走了他的手枪和所有东西。
这两种说法各有可信之处,也各有疑点:机敏过人又受过专业特工训练的钱壮飞,怎么会轻易落入民团土匪之手?

最早在钱壮飞烈士就义处建的无名红军墓
几个鸡蛋,一个证人
让天平倾斜的,是1997年一次村民自发的田野调查。“事情的起点很偶然,”刘长焕向记者讲起27年前的往事,“我当时在金沙县后山中学教书,和沙土中学教师陆定富是忘年交。一天,陆定富手里攥着一本《炎黄春秋》杂志,对我说:你看看这本杂志,我在其中发现了重大线索。”那是1996年第七期《炎黄春秋》。翻到第72页,一篇署名钱听涛、题为《从六十年前拍摄的毛泽东照片说起——红军老战士钱江忆长征》(原军委二局报务员钱江,与钱壮飞儿子同名,非同一人)的文章赫然入目。文章的第二部分,标题就叫“钱壮飞失踪之谜”。
陆定富和刘长焕看完,一致判断钱壮飞极有可能牺牲在后山。因为中央纵队是从后山大塘渡口渡河到达息烽流长的,许多当年见证红军南渡并参与砍竹子、搭建浮桥的老人还健在,可以如数家珍地讲述当年的情景。

钱壮飞遇害处(贵州省金沙县后山镇政府供图)
他们遍访村里的高寿老人,“关键的当事人”只有彭贵容一个。1997年接受采访时,她83岁;1935年红军渡河时,她21岁,嫁到岩口徐家不久。“采访中我印象最深的,是几个点:一个是老人说那人有病容,因为口音不大听得懂,隐隐约约、比比画画之后,才大概明白他原来是要买鸡蛋。老人就把自家母鸡刚生下的几个鸡蛋给了他。二是,他竟然没蒸没煮,直接生吃了。三是老人说这人没穿军装,而是牵着马,穿着灰黑绸布衣服。”
彭贵容还说,满寨子都知道是聂丛山缺德,把人家砸死了,还弄走了人家的马和手枪。后来聂丛山遭到众人痛骂,都不敢轻易见人。再后来他在割草时,手上被划了个口子,得了破伤风死了。

调查者刘长焕和83岁的彭贵容
刘长焕根据笔记录音,整理出记录文稿。至于匪徒姓聂还是姓黎,刘长焕认为是聂,因为聂是村里的大姓。记录复写成三份报告:一份寄呈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钱听涛审阅,一份寄呈解放军总参谋部参考,一份留底。寄出大概两个月后,钱听涛与陆定富通了电话。钱老说,这份资料非常重要,将启动进一步认证,还表示“相貌描述很符合”。
世纪之交的调查论证
“多年来,组织一直在寻找钱壮飞的下落。到2000年初,贵州省有关部门会同国安部门协商决定,务必给失踪牺牲情况一个明确说法。”曾担任贵州省委党史研究室副主任的覃爱华告诉记者。
调查组先到南岸的息烽。覃爱华说:“息烽方面所称的钱壮飞牺牲地流长乡没良坑,距乡政府约两公里,一大片耕地中间有一个几十米深的洞。当地曾组织人员下洞寻找这位红军烈士的遗骨,但因事隔几十年之久,什么也没能找到。流长中学1995年在洞口立了块钱壮飞烈士纪念碑。”
“北岸的金沙县后山乡,交通极为不便,过乌江的窄桥仅能通行小车,之后是十几公里的沙子路需要走1小时,条件非常艰苦。”不过,金沙群众对红军的感情十分赤诚。1935年,他们就冒着极大风险,将英雄埋骨于堰田岩下,并称埋骨之地为“红军坟”。20世纪70年代修水电站,库区水位上升,当地党委、政府组织群众用棺木装殓烈士骸骨,迁葬于距离乡政府500米处的张家垭口,并于1990年竖起“钱壮飞烈士之墓”的墓碑。

钱壮飞西装持帽照
“因为乌江两岸都建了钱壮飞墓,争执不下,为了公平起见,论证会在两地中间的遵义市乌江镇召开,还请来了知名专家学者。”覃爱华说,论证中,新中国成立初期镇反运动中的口供笔录,以及那头被卖掉的骡子成了有力的物证。
经专程征求烈士亲属意见后,贵州省委党史研究室与省国家安全厅就钱壮飞牺牲的调研论证,分别向中共贵州省委、中央和国家有关部门请示报告。2001年11月,中央党史研究室和国家安全部研究后回复:同意贵州方面的意见,即在发现新的确定的根据以前,将钱壮飞烈士牺牲地确定在贵州省金沙县后山乡,牺牲时间为1935年4月1日。
周恩来说:我没有照顾好他
遗憾的是,就在国家有关部门组织对金沙后山乡钱壮飞烈士墓祭扫活动前,其子钱江却在2001年清明前去世,没有等到那个日子。
回想钱壮飞离开南京那年,钱江才12岁。临走那天早晨,钱江正要去上学。钱壮飞拉着他的手问:“儿子,你会做饭吗?”钱江很疑惑,认真答道:“不会,但我会下面条。”父亲两眼含着热泪,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你去上学吧。”

钱壮飞家人合影
那天之后,钱江四处流浪了10年。1941年初,周恩来在重庆找到他,把他和弟弟一起送到延安去学习。不过,直到1946年,钱江才知道父亲牺牲。钱江之子钱泓,听奶奶讲述过这段故事。“1946年春,周恩来通知我奶奶,到曾家岩50号请客吃饭。饭桌上,周恩来就对我们说,钱壮飞牺牲了。从1931年我爷爷走之后,我奶奶就不知道她的丈夫到哪儿去了。后来我奶奶就哭了,周恩来朝着我爷爷牺牲的西南方向跪下了,他说:我没有照顾好他。”
(本文原载《北京日报》10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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