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民:给刽子手挂牌,老区群众的心在滴血
给刽子手挂牌,老区群众的心在滴血
——从“廖磊将军故居”争议看两类矛盾不可混淆
加 民

广西陆川县最近惹众怒了:一个当年把枪口对准老百姓、大肆屠杀革命前辈的人,老家房子居然被堂而皇之地挂上了“廖磊将军故居”的牌子。这事一出,右江革命老区群众的心都被深深刺痛了。给双手沾满鲜血的人树碑立传,这不是严重违背历史真相吗?(《广西陆川县最近惹众怒了》,今日头条,2026年8月)
一块黑色铭牌,寥寥数字,定格下争议的源头。不少外地游客途经此地,单凭这块牌匾很容易形成单一印象——只知晓廖磊在抗日战争时期奔赴前线、率军出征的经历,却无从知晓那段镌刻在右江大山深处、代代相传的血色往事。消息传到东兰、凤山、巴马等右江革命老区,无数当地群众难以平复心中的愤懑。祖辈流传下来的苦难记忆,不会随着时光流逝轻易消散。
一、右江大山深处的血色记忆
很多不了解广西近代历史的人,只听说过廖磊参与淞沪会战、开辟大别山抗日游击区的事迹,却不清楚20世纪30年代右江革命根据地发生过什么。
百色起义之后,韦拔群带领红七军第二十一师留守桂西山区,在深山村寨建立苏维埃政权,无数底层农民挣脱压迫,拿起简陋武器投身革命。彼时廖磊作为桂系第七军军长,奉白崇禧之命,于1931年4月率部6000余人分四路进攻右江革命根据地东兰、凤山等地(《中国共产党广西历史读本 1921-2013》)。根据地军民顽强抗击,迫使廖磊部队退回柳州。但屠杀并未停止,1932年7月,廖磊再次率军围攻东兰,将根据地西山附近纵横三四百里的弄场重重包围,逐山搜索,勒令居民搬到指定地点集中,焚毁各洞场房屋(《柳州文史资料》)。同年9月,白崇禧、叶琪亲临东兰与廖磊计议,决定“悬赏东毫一万元缉拿韦拔群”(百度百科“廖磊”词条)。因叛徒出卖,1932年10月19日,韦拔群被杀害于东兰西山香刷洞,时年38岁。许多共产党人和革命人民惨遭杀害,右江革命根据地最终丧失。
当地留存下来的地方史料、民间口述记录,都清晰记载着当年根据地军民遭受的重创。敌军采取“缩网收鱼”、收买利诱等手段,将游击据点的房屋烧光,粮食财物抢光,庄稼铲光,撤村并屯,残杀革命群众(《中国共产党广西历史读本 1921-2013》)。这段历史深深烙印在老区群众家族记忆之中。韦拔群一家10多口人惨遭敌人杀害,没有留下一名直系后人(中国红十字会网:《韦拔群:为革命牺牲一切的农民领袖》,2021年5月17日)。牌子挂上去的第三天,东兰县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来到老宅前,领头的是韦阿公,他的父亲当年是农会交通员,就死在廖磊部队的清乡行动里。他们没吵没闹,只是默默站在门前,看着那块崭新的铜牌。
二、抗日有功,不能掩盖反共有罪
全面抗战爆发后,民族危机笼罩全国,廖磊主动领兵北上参与对日作战,任第二十一集团军总司令,参加淞沪会战、徐州会战,后来扎根大别山开辟敌后游击区域。1939年10月病逝后,周恩来、叶剑英曾赠挽联:“百战仰勋劳,当时江右联镳,共誓澄清穷极塞。”(百度百科“廖磊”词条)这部分史实,官方不抹,人民也不否认。
但承认一个人的某段历史功绩,与给这个人全面树碑立传,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保护一栋民国时期的客家老建筑,和单方面美化建筑主人,本身是完全独立的两件事。文物保护的核心,应当完整、客观还原历史全貌,不能只截取人物人生的其中一段经历进行放大宣传。如今仅仅悬挂“廖磊将军故居”的铭牌,周边没有配套史料展板,没有介绍人物完整生平,很容易造成历史叙事的片面化。游客看不到完整脉络,长期下去,碎片化的信息会慢慢扭曲后人对于完整近代史的认知。
三、两类矛盾,不容混淆
廖磊这个人物之所以引发如此巨大的争议,根源在于他身上同时叠加了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
抗日战争是中华民族与日本帝国主义之间的民族矛盾。在这个主要矛盾面前,中国共产党倡导并促成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共同对敌。毛泽东指出:“中日民族矛盾的发展,在政治比重上,降低了国内阶级间的矛盾和政治集团间的矛盾的地位,使它们变为次要和服从的东西。”(毛泽东:《中国共产党在抗日时期的任务》,《毛泽东选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252页)廖磊在抗日战场上抵御外侮,这是民族大义,应当承认。
但是,当民族矛盾随着日本投降而缓和时,国内阶级矛盾便重新上升为主要矛盾。廖磊在1931年至1934年间,两次率部围攻右江革命根据地,在桂北堵截红军长征,对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实行惨无人道的“三光”式清剿,这是阶级矛盾,是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毛泽东指出:“在我们面前有两类社会矛盾,这就是敌我之间的矛盾和人民内部的矛盾。这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类矛盾。”(毛泽东:《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毛泽东文集》第七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204页)国民党反动派与人民之间的矛盾,属于敌我矛盾,绝不能因为他们在民族战争中曾有过的表现而加以淡化或消解。
现在很多人把这两个矛盾混为一谈。似乎民族矛盾已经压倒一切,蒋家王朝的血债可以一笔抹掉,把当年手上沾满共产党鲜血的刽子手请回来当座上嘉宾,甚至修建场馆,隆重纪念。这是不对的。抗日是民族矛盾,反蒋是阶级矛盾,要不要区分?我们代表人民掌握红色政权,与蒋家王朝不共戴天,这不是感情用事,而是阶级立场的必然要求。
四、历史不是任人裁剪的片段
行走在右江革命老区,随处可见红军标语、革命旧址、烈士陵园。老区群众看重的从来不是全盘否定某一个历史人物,而是期盼历史叙述能够守住底线、兼顾全貌。单纯保留旧居建筑,客观标注遗存属性,搭配完整客观的历史介绍,完整呈现人物不同阶段的所作所为,才能称得上理性看待历史。片面贴上带有推崇意味的标签,割裂完整史实,自然会激起巨大争议。
历史从来不是任人裁剪的片段,岁月留下的每一页记录都不能随意取舍。正视历史人物的多面性,既不抹杀抵御外侮的贡献,也不刻意遮掩过往的血债,完整、公正地还原过往,才是传承历史应有的态度。那块挂在陆川老宅墙上的“廖磊将军故居”牌子,不能只让人看到“将军”二字,更要让人看到牌子背后右江大山里那些被烧毁的村庄、被杀害的农会会员、被悬赏通缉的韦拔群,以及至今仍在为祖辈流泪的老区群众。
唯有尊重史实、敬畏先烈,兼顾大众朴素的情感,地方历史文化保护工作才能真正得到人民认可。否则,给刽子手挂牌,就是对革命先烈最大的亵渎,对人民情感最深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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