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军队如何“解放”解放战士?

1946年5月,东北,我军俘虏的国民党军官兵
夜深了,大雪纷飞,北风呼啸。
靠山屯一户老乡家,热炕烧得满屋暖烘烘的。
七班的同志们都已经睡熟了,只有战士邵金生翻来覆去,睡不着,来回“贴饼子”。
回忆如何被保甲长卖壮丁,顶替地主子弟,被国民党强抓,母亲依依不舍,还被“大排队(反动地主武装)”推搡,到了“团管区”和“中央军”里,又如何被老兵和长官欺辱,受尽磨难。

版画《抓壮丁》,1948年,汪刃锋
接着,四平苦战,炮火连天,然后被“八路”俘虏,到了这边。
想着想着,邵金生就睡着了。
梦里,他又想娘了。父亲去世得早,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我这一走,哪年哪月才能回家,才能见到娘呢?
“娘,我可算回来了!”
邵金生的梦话,恰巧被起夜的副班长于海涛听到了。

我军曾四战四平
老于心想,邵金生同志是“解放战士”,夏季攻势打四平的时候,解放过来的(1947年6月“三战四平”),从下到七班起,就愁眉苦脸的。同志们不断帮助他,我也把洗脚水端给他洗脚,他却油盐不进,好像中了什么魔咒似的,总是呆呆的,一句话也不说。
每天都是这样,啥也不想干,饭都不想吃,到底为的啥?
今天算是碰巧遇到“答案”了,原来扣儿解不开,根源在这里!
想到这里,老于心里挺不是滋味的,解放战士谁没有本“苦水账”的?自己不也是解放战士出身?

东北战场被俘国民党军官兵
说起来,副班长于海涛同志也曾是解放战士,也就比邹金生同志早过来三四个月,原来是新一军的。但是过来之后,进步快,很快就入了党,提了副班长。
回想起来,当时那感觉,他可比邵金生更难受。
在新一军时,常听长官们讲话时说:“让八路军俘虏去,不是机枪点名,就是大炮‘找平’。”
过来之后,每天惶惶不可终日,生怕随时被“八路”各种弄死,又不敢跟人说,只能闷在心里,今天也想开小差,明天也想跑,就想着赶紧脱离“苦海”,才能求生。对“老长官”的话,他是深信不疑的。

1947年2月,城子街战斗中被俘国民党军官兵
在后方集训的时候,那时于海涛就想:“只要一到五常,我就溜之大吉!”
说起来,老于也是苦出身,被国民党抢抓壮丁的。
不久,到了五常,他家三姑父在这里,趁空赶紧雇了房东的大车,从屯子里,把三姑父接来,商量“逃生”之路,怎么走?
三姑父听说后,拉着他的手,说啥也不让他当逃兵。

农会成立大会
“千万不能开小差,现在各个屯的农民会都组织起来了,你能跑到哪里去?再说屯里的穷哥儿们都翻了身,分了地,分了牲口,分了房子,有很多人愿意去报名参军,哭着喊着,还去不了呢!你走后,你兄弟占江也参了军,披红挂彩,骑着高头大马,乡亲们簇拥着,比新郎官还威风。现在在咱队伍上,都当了班长啦!”
这番话,可把于海涛听愣了。
自己绳捆索绑,弟弟披红挂彩,一个被迫,一个自愿,怎么人与人,差距这么大呢?
连占江那个小子都能当班长,自己要好好干,还有个啥干不好的?

实现耕者有其田
再说,从“伪满洲国”那会儿就横行霸道的坏人,如今被惩治了。老百姓都分了地,分了大牲口,分了房子。自己也是穷苦人出身,家里翻身了,受了共产党、八路军的恩惠,就是为了保卫翻身,不受二茬罪、不吃二茬苦,也得好好干啊!
从那时候起,老于就把咱队伍当咱队伍了,才下定决心要好好干,对得起共产党,对得起乡亲们,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这才多久,就入了党,当了副班长?
自己也曾经是落后分子,现在进步了,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邵金生同志,整天愁眉苦脸下去呢?

广泛的土地改革得到广大农民群众的热烈拥护
如果他心眼一窄,还不定能闹出什么乱子来呢?
何况自己是共产党员,又是个副班长,应该切实负起责任,对这样一个同志,加强教育,帮了他,不就是帮了昔日的自己吗?
从第二天起,于海涛就开始加强对邵金生的帮助,经常个别找他谈话,对症下药,进行思想教育。
有一天,于海涛对邵金生说:“老邵呀!你看我每天都想家,连做梦的时候,都梦到要回家,一梦就梦到家里去了,可是不梦又不行,这可咋办呢?”

群众送子送夫参军,保卫胜利果实,不吃二茬苦
这一下,就说到邵金生的心里去了,他半天不吭声。
突然抬起头,看着于海涛,低声说:“可不是嘛,我也是这样,一做梦就回家,乍一来,我啥事也不想对人说,也不敢对人说,在四平俘虏过来,我怕让机枪‘点名’,也不敢对人说想回家。现在没办法,只有干!”
“你家有多少人?”
“只有个老母亲。”
“家里有多少地?”
“一点儿地也没有!”

我党颁布的《中国土地法大纲》深入人心
“是呀!你家里一点儿地也没有,你知道八路军是干什么的?
八路军就是为着咱们穷哥们翻身的!
你们家不是在鞍山吗?离这里也不远,八路军要是把你们那里解放以后,给你们家里分上些地,那多好呀?
你看人家机枪班的齐克俭,他是和你一齐过来的,你看人家工作多起劲儿。在咱队伍上,只要你好好干,就不会被埋没了,保险能干出个样儿来!
再说,就是现在让你回到家里去,难保又要被国民党抓了去,那边啥样子,你还不清楚?挨打受气、克扣军饷是家常便饭,没有关系,不拿钱疏通,干多少年、多少功劳,也不会提拔你。
所以,咱们得想个办法,不想家,好不好?”

分到土地的农民,发自肺腑地拥护我党我军
“想什么办法呢?”
“我有一个办法,你看使得使不得?”
“你快说,可急死我了!”

诉苦大会上的解放战士
“咱们以后就不要每天把心用在想家上面,咱们把它用在学习上。咱们好好地来学革命道理,学习‘三三制’战术。一方面,咱们和那些新参军的战士互相学习,咱们每天教他们技术,你看好不好?”
这里多说一句:于海涛同志说的是从解放区参军的新战士。相较解放战士,他们的技战术水平,不如解放战士,但是革命热情高涨,如果引导得法,和解放战士成为学习搭子,互帮互学,就能事半功倍,各取所需,共同进步。
“那哪能行呢?我是俘虏兵,还能教给别人打仗?”

我军的谈心会,让大家畅所欲言
“那怎么不行呢?八路军和‘中央军’不一样,只要你哪方面懂得多,技术过硬,又是对的,就是连长、指导员,也要听你的,跟着你学呀!
实话告诉你,我也不是从后方扩大来的,是‘三下江南’的时候,在郭家屯被俘虏来的,我现在不也当了副班长啦?咱们队伍上,只要你好好干就行,绝不埋没人才!”
“咱们也不会‘三三制’,在国民党那边学的是散兵线、散兵队、散兵群,那怎么教人家呢?”
“是呀,咱们不会‘三三制’,所以要好好学习‘三三制’呀!只要咱们用心学,还怕学不会?只怕你不肯学,肯学就没有学不会的。
现时,我们可以教给新战士,怎么装子弹、退子弹、立射卧射、拼刺刀、挖工事……”

华东战场上,解放战士、炮兵观测员蒋林在教老战士测距
第二天在操场上,副班长于海涛就让邵金生同志当了教练,专门负责教新战士装退子弹。
刚开始的时候,邵金生还有点羞答答的,怕出丑,扭扭捏捏,放不开。不过,一会儿在同志们的鼓励下,就有模有样,认认真真教大家了。
慢慢地,邵金生积极起来了。
用心教新战士学习技战术,做勤务工作的时候,也和其他同志一样抢着干,话也多起来了,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大家一致选举他,当上了学习组长。
进步了,于海涛又对邵金生说:“老邵呀!现在可要加劲干啊,当上了学习组长,不要骄傲自满,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正在进行冬季户外训练的东北国民党军
以后,我给你找个本子,找个笔,咱们每天出快报,把班里每个同志,每天的优点,都表扬在上面。
还要发现学习落后的同志,找到他们落后的原因,给他们单独开小灶,带着他们一起进步,不掉队!”
听班长这么一说,邵金生同志可高兴了,不等老于给他找,自己就连夜装订了一个小本子,又找来半根铅笔,学着当初老于的样子,第二天开始写快报了。
“某某同志帮老乡挑水,某某某同志在行军途中帮助别人背枪……”

群众是人民军队最坚实的后盾
不久,邵金生从“要我干”,变成了“我要干”,他不再满足于记录别人的好人好事,也开始主动做起了好人好事,主动且愉快地和别的同志一起工作、学习、战斗。
到了驻地,给老乡挑水;行军途中,帮身体不舒服的同志背枪;新下连队的解放战士,他也主动了解思想状况,给他们端洗脚水……
就这样,在咱的队伍上,解放战士邵金生同志,再次获得“解放”。
如果说,三打四平,邵金生只是身份的解放,在靠山屯初冬的夜晚,他的思想,才真正得到解放,这解放在世界战争史上也是奇迹,解放战士解放解放战士的解放。

晋冀鲁豫野战军著名的战斗英雄王克勤同志也曾是解放战士
众所周知,古今中外军队里,基本都有一句名言,叫作:“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许多人据此认为,军队执行力强是因为每个军人都有这样的信条。这种说法虽然有一定道理,但却不能解释:为什么同样是军人,特别是国民党军队,有洋大人的洋枪洋炮、飞机坦克,蒋介石可以靠着“银弹攻势”横扫冯玉祥、阎锡山和桂系等各路军阀,却永远搞不定装备简陋的我军,而我军却能从弱到强,靠着小米加步枪,打败了蒋介石、日本侵略者和美国领导的“联合国军”?
说到底,就是我军从古田会议以来,就解决了“为谁扛枪、为谁打仗”这个根本问题。
“要我干”和“我要干”,同样三个字,换换位置,一个被动,一个主动,天壤之别!

诉苦大会上的我军指战员
早在井冈山时期,教员同志在总结红色政权为什么能够存在时,便深刻总结出“红军废除了雇佣制,使士兵感觉不是为他人打仗,而是为自己为人民打仗”的革命道理,这是红军作战勇敢、战斗力强的重要原因。
我军是一个执行革命的政治任务的武装集团,是我党领导下的无产阶级的人民军队,绝非如同旧式军队是为个人或小集团谋求私利的工具,这就从根本上划清了人民军队与一切剥削阶级军队的界限,也同中国历代农民起义军完全区别开来,彰显出人民军队的无产阶级性质。
画个重点:只有人民的战士,才无所畏惧,满怀信心,敢于向一切黑暗开战!

油画《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1928年毛主席在桂东沙田颁布《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何孔德、高虹、彭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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