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有名与无名的烈士

徐州淮海战役烈士纪念塔。(图片来自搜狐网友“雪松随意行”)
1949年1月7日,河南永城陈官庄地区,风雪交加,天寒地冻。
16时30分,我华野二纵六师对王庄发起了攻击。不到一个小时,就全歼了守敌二八八团。
至此,号称敌“王牌”中的“王牌”,邱清泉兵团第五军九十六师,被我军全歼,通向陈官庄杜聿明老巢的道路,已经打开。
当夜,王庄方向,火光闪烁,人影幢幢。

淮海战役,我军奋勇冲锋,徒涉敌阵地外的水障。
不断有担架抬来牺牲的烈士,师政工队三名同志,李彬、章如根和陈惠彤,由李彬任组长,负责登记烈士姓名,登记和保管烈士遗物,掩埋烈士遗体。
白天,他们和参战的民工同志一起,在村外一片荒地里,挖出了一大片墓穴。每个墓穴,大约两米长、60厘米宽。
战役发起前,师政治部已经安排好这项工作,要求宁愿多挖一些,也不能少挖一些,毕竟打仗就会有牺牲。
第一位抬来的烈士,大家举起马灯,迎上来,小心翼翼地把烈士抬下来,放在地上。

电影《大决战·淮海战役》中还原后运烈士忠骸的场景。
解开棉衣,衣服里写着:“十六团二连副班长徐培智,山东诸城人,二十一岁,1947年入伍。”
这些信息被记录在登记册上,然后检查烈士衣服上的各处口袋,看有没有遗物?
翻来覆去,找了好几遍,什么遗物也没有!
接着,把烈士身上擦拭干净后,用早已撕好的一丈二尺白布,把烈士紧紧包好,大家把他抬到墓穴里,向烈士三鞠躬告别。

电影《大决战·淮海战役》,还原安葬烈士前,扯白布的场面。
烈士的部队和亲人都不在,掩埋组的三位同志就代表他们,向烈士做最后的告别。
“徐培智同志,你牺牲了,我们代表你的家属、你的亲戚朋友和你告别,你好好地走吧。你的牺牲是正义的,是光荣的,我们和后人不会忘记你!”
告别之后,墓穴填上土,堵起来坟头,插上木牌,写上烈士姓名,立在烈士墓前,整个流程就结束了。
这里多说几句:淮海战场上掩埋烈士的工作,在部队主要是尽量动员一切后勤系统,更准确地说,非战斗人员来做,除了卫生、民运,甚至大量文工团的女同志,也参与进来。

电影《大决战·淮海战役》,还原了烈士忠骸清洗、装殓的过程。
此外,还有地方政府组织民兵和群众,在清扫战场时,随发现随处理。参与掩埋工作的群众,政府也不能让人家白忙活,一个工多少粮食,甚至埋人多少钱,埋牲口多少钱,都有规定,绝不能亏欠。
不管是部队,还是地方,掩埋我军烈士的基本流程,都是一样的:清洗干净,白布包裹,立牌、掩埋。
送别完徐培智烈士,担架越抬越多,烈士的忠骸,在荒地里排了一大片。
三个人只能分头处理,各管一摊。

电影《大决战·淮海战役》,还原了烈士英名登记、遗物整理的场景。
陈惠彤来到一位烈士身边,想解他的衣扣,可怎么也解不开,就用右手使劲拉他的衣服,想把他扶起来,再试试。
没想到,烈士突然抬手“打”了陈惠彤一下。
别看陈惠彤也算“老革命”,军龄快三年,中学生出身,二十不到,毕竟还是个小年轻,经历还少,所以这下“打”,吓得他一激灵,又是大半夜的,手里的马灯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响。
组长李彬赶紧过来询问情况道:“怎么了?”

淮海战役,我军英勇战斗,逼近敌指挥所。
小陈说:“他‘打’了我一下。”
李彬是参加过抗战的老同志,经历也多,他不怕,提着马灯仔细看,发现这位烈士的胸前全是弹孔,密密麻麻。由于流血过多,气温又低,血水干了之后,把衣服和身体都粘在一起了,惨不忍睹!
叹了口气,李彬说:“这位烈士肯定是机枪手,你看他个子这么大,眼睛圆睁,右手食指还保持着扣扳机的动作。估计是你动作大了,身体连带了胳膊,才‘打’你一下,没事的。”
说话间,李彬同志亲自上手,慢慢解开烈士的血衣,衣服上果然写着:“十六团三营机枪连排长戴连松,江苏泗宿县朱湖区人,二十四岁,1942年入伍,1945年入党。”

淮海战役中的我军机枪手(旁边是弹药手)。
说到十六团三营,有必要跟大家说下,这个营在淮海战场上,涌现出了两位“华东一级人民英雄”,营长鲁锐烈士和八连连长张春礼。
鲁锐烈士牺牲于1948年11月17日,淮海战役第一阶段的王塘战斗中。收敛忠骸的时候,也是血染征衣,口袋空空,身无分文。战斗发起前,他把仅有的几个钱,都交了党费。
最后找出来,烈士随身左边小口袋里,有一张折叠着的纸,上面写着许多字,像是决心书,已经被烈士鲜血染红了,黏在一起。好不容易揭开,透过斑斑血迹,只能看到首尾几行字,还能辨认出来:“我是淮海人,在这次伟大的淮海战役中,我要率领部队打先锋,为了……不惜贡献自己宝贵的生命!”

淮海战役中,我军奋勇冲锋。
为戴连松烈士整理完后事,李彬对陈惠彤说:“你不要害怕,牺牲的烈士跟病死、老死的不一样,他们是英雄好汉,牺牲时都有一番壮举,他们脸上没有惧色,视死如归,含笑而去。”
随后,送来了一位“奇怪”的烈士。
这位同志,身上穿着国民党军衣服,却戴着我军的帽子。
他究竟是什么人,是我们的同志,还是国民党军?
经过仔细辨认,陈惠彤发现,尽管衣服、鞋子不对,但帽子的确是我们的,此外身上什么符号也没有,只是口袋里还装着三个肉包子!

电影《大决战·淮海战役》,有解放战士换帽子的经典场景。
这种肉包子,看用料的实在劲,明显是我们的,而且连队进攻前有吃肉包子的习惯。
因此,这位烈士应该是刚刚从战场上解放过来的“解放战士”。
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也没有足够的军装可换,不知道哪位老战士,送给这位解放战士一顶我军的军帽,就算自己人了。
果真如此,后来翻遍所有口袋,最后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十六团解放战士,李,广东人。”

淮海战役中,解放战士赵庆功向指导员请求任务,要求分发子弹,参加战斗。
掩埋组三位同志商量了一下,估计是口音问题,或者时间仓促,烈士所在连队没法搞清楚烈士的真实姓名,既然如此,只好将烈士的名字写成“李广东”了。
这种解放战士的牺牲情况,并不少见,华野、中野的很多老战士,也有回忆。当然,活着的同志,还是尽量搞清楚他们的姓名和籍贯,以便胜利后,给予应有的抚恤。
掩埋烈士工作进行完之后,陈惠彤专门找到烈士生前所在连队的指导员,想最终确认一下情况,想把烈士英名补出来。
指导员说:战斗发起前,李广东从包围圈跑出来,文书给他登记姓名时,怎么也听不懂他的话,只好叫他自己写,他歪歪扭扭地写个“李”字,然后直摇头,没等弄清楚他到底叫什么名字,战斗就打响了。

淮海战役中,我军突击队逼近敌指挥所。
突击排进攻道路受到封锁的时候,李广东端着机枪扫射,压制敌人火力,在战斗中光荣牺牲,指导员给他的肉包子,都没来得及吃。
还有位名叫朱长林的同志,在抬过来时还有微弱的呼吸,陈惠彤发现后,立即脱下大衣,给他盖上,然后跑到卫生队,请求军医前来抢救。
按照规定,从前线抬下来的同志,必须经过救护所。重伤员经过包扎后被送往后方野战医院,轻伤员经过包扎后重返前线。牺牲的烈士,经过营、团救护所检查后,送到师卫生队,经卫生队检查后,才能抬到掩埋组。

淮海战役中,我军在村落间奋勇冲锋。
朱长林同志的情况比较特殊,军医来了以后,又检查了一遍,最后叹了口气,说:“这位同志,在卫生队,已经抢救多时,确实无能为力了,你们再等一等。”
换言之,没救了,只能送来了。
战争就是如此残酷,当时的我军,缺医少药,医疗条件极其匮乏。
举个例子,很多野战医院的手术组,也没几个能动手术的医生,就更别说有多少了。华野可能还好些,中野陕南十二旅的野战医院,仅有一个手术组,仅有一位能动手术的大夫,还兼着卫生处长。
由此可见,伤亡有多大?

淮海支前民工,大量后方勤务是由他们来承担的。
十二旅医院的代理护士长马宗超同志回忆,战后开庆功会,有一个连队的奖旗是卫生员上去领的。
台上的同志问:“你们连还有人没有啊?”
“有!”
“领旗子!”
“首长,我是卫生员,我不能领旗子。”
“能领,你过来,你先领上!”

淮海战役中,我军老战士把新鞋送给解放战士。
这个连,活蹦乱跳,没有负伤的,仅剩下这一个卫生员了。
所以,不要怪我们的军医同志“绝情”,实在是没办法,只能等着朱长林同志慢慢地牺牲……
就这样,一直等到天亮,朱长林同志才停止呼吸,掩埋组的同志含泪埋葬了他。
工作基本结束,掩埋组准备走的时候,又抬下来三位烈士,他们也是最后送来的烈士,十六团三营“英雄八连”的三位炊事员。

在陈官庄战场,解放军在坚固宽大的战壕里做饭和休整。
他们是:
郭栋臣,三十五岁,山东惠民人,1947年3月入伍,同年12月入党;高利胜,二十八岁,山东胶南环海人,1947年6月入伍,1948年10月入党;左保明,二十九岁,山东诸城城北人,1948年10月入伍,同月入党。
王庄战斗前,他们为了给战友改善生活,在战壕里,晚上用大衣遮住火光,炸油条,送到前线去,同志们吃得很高兴,非常感谢他们。
可是在回来的途中,遭遇国民党空军飞机的扫射轰炸,他们都牺牲了。
王庄战斗结束后,掩埋组一共掩埋了69位烈士。

河南永城陈官庄淮海战役烈士陵园(来自搜狐网友“雄鹰王峻”)
多年之后,晚年离休的陈惠彤同志,有次到徐州淮海战役纪念馆参观,在烈士纪念塔下的烈士名录墙上,看到了很多老战友的名字,有些就是他当年登记和掩埋的。
在纪念馆资料室,陈老又看到了当年他抄送的烈士名册。睹物思人,不禁又热泪盈眶。
纪念馆的同志问:“他们是你的朋友,还是亲戚、家人?”
陈老说:“他们是我的战友,他们活着的时候我不认识,他们壮烈牺牲后,是我和战友埋葬了他们。”

徐州“淮塔”下的淮海战役烈士英名录。
如今,不知道陈惠彤同志还在世否?
如果他还在世,也将近百岁了,如果他也不在了,谁还记得那些他登记过、如今刻在“淮塔”上的烈士英名呢?
你的英名无人知晓,你的功勋万古长存!

“淮塔浮雕”局部(图片来自搜狐网友“雪松随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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