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力：关于俄罗斯社会的富豪问题

作者：周力来源：马克思主义文库 2026-06-06

2026年3月10日，美国财经杂志《福克斯》编委会发布了第40届年度全球富豪榜。其中上榜的2026年俄罗斯亿万富豪共有155位，他们的总财富从2025年的6255亿美元增长到2026年的6965亿美元，创下历史新高。1北方钢铁公司的大股东阿列克谢·莫尔达绍夫以370亿美元的净资产荣登榜首，成为俄罗斯富豪中的新宠。在当下俄罗斯经济出现下滑、制造业增长乏力、民生改善吃紧的态势下，这一现象引发俄社会各界广泛关注。

一、近几年的基本情况

2022年2月24日，普京宣布俄罗斯对乌克兰实施“特别军事行动”。莫斯科证券交易所股价随后在数日内连续暴跌。股市崩盘使俄亿万富翁人数从121人骤降至88人。这一跌幅反映了战争初期的市场恐慌情绪，也体现出西方制裁即时的强烈冲击(冻结海外资产、切断SWIFT国际支付系统、禁止高科技产品进口等)措施，让俄商界精英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

不过，市场恐慌并未持续太久。2023年，俄罗斯亿万富翁人数回升至110人，2024年再升至125人，2025年进一步增到146人，2026年则达到空前的155人。四年间，上榜人数增长76%，总财富从低谷时期的约4000亿美元攀升至6965亿美元，增幅超过70%。2

这一增长轨迹与全球大宗商品市场的走势高度吻合。2022年下半年起，受战争引发的供应链中断、国际地区形势骤然紧张等因素影响，世界油价、气价及镍、钯、黄金等战略物资价格持续走高。俄罗斯是全球最大的能源与矿产出口国之一，掌控这些资源的寡头们便成为这场战争的最大受益者。

2026年的155位俄罗斯富豪具有比较鲜明的结构性特征。从财富集中度看，排名前10位的富豪总财富超过2500亿美元，占俄罗斯上榜富豪全部财富的36%。从行业分布上看，能源和金属矿业占据绝对主导地位。卢克石油公司创始人阿列克佩罗夫以295亿美元排名第三，诺里尔斯克镍业总裁波塔宁以297亿美元位居第二，而北方钢铁公司大股东和董事会主席莫尔达绍夫则以370亿美元的净资产荣登榜首，其财富较去年激增84亿美元，创下俄罗斯个人财富的历史纪录。从政治倾向看，莫尔达绍夫和阿列克佩罗夫无疑属于爱国者。2022年3月乌克兰危机发生后，莫尔达绍夫被欧盟和英国列入制裁名单，随后他和家人又受到美国制裁。2025年3月，他获得了由俄外长拉夫罗夫颁发的“促进和平巩固”勋章。而阿列克佩罗夫因美国财政部在2025年10月对卢克石油公司实施制裁，导致他本人在莫斯科交易所的股价在一年内下跌了近30%。

值得注意的是，2026年有14位新面孔首次进入亿万富豪榜单，其中7位来自农业和食品加工业。这反映出在俄罗斯进口替代政策的推动下，部分非资源领域也出现了财富快速积累的机遇。与此同时，有8人跌出榜单，其中包括社交网络VKontaktet和即时通讯工具Telegram的创始人帕维尔·杜罗夫，俄搜索网站yandex创始人、人工智能公司(Nebius Group)的股东阿尔卡季·沃洛什。前者的财富从171亿美元暴跌至66亿美元，跌幅达61%；主要原因是俄罗斯当局对其控股的社交平台Telegram的监管限制日益收紧，市场前景恶化。后者则是因为放弃了俄罗斯国籍，被移出了俄富豪名单。

二、资源类寡头的“战争红利”

(一)能源与矿产一直是财富增长的重要引擎。俄罗斯富豪财富增长的底层逻辑，根植于俄国经济的资源禀赋特征。美西方国家2022年以来对俄罗斯的严厉制裁虽然限制了其能源和矿产进入西方市场，但并未削弱全球对这些战略物资的刚性需求。战争引发的贸易中断推高了全球能源、金属矿业和化肥等的价格。2022年至2026年，乌拉尔原油均价为85美元/桶，较2021年增长了30%。这期间，镍的价格增长了80%，钯的价格增长了50%，化肥价格增长了120%。而俄罗斯通过“影子舰队”、替代支付体系、转向亚洲市场等方式，维持了相当规模的出口能力。

再以2026年首富莫尔达绍夫为例，其财富飙升的核心驱动力并非传统的主业钢铁，而是旗下所属的金矿公司“诺德黄金”。受国际紧张局势的影响，2025年至2026年初，国际金价的涨幅将近80%，使得俄罗斯“诺德黄金”的估值首次超过其核心资产“北方钢铁”。同样，位居富豪榜单第二的符拉基米尔·波塔宁掌控的诺里尔斯克镍业生产的镍、钯等大宗战略金属和稀有金属，恰是制造武器装备和高端工业成品不可或缺的关键性原材料。战争持续推高了全球对这类战略物资的需求。

(二)制造业的“战时转型”。从更宏观的视角看，俄罗斯富豪财富增长与俄制造业的“战时转型”存在密切关联。在西方制裁切断高技术进口渠道后，俄被迫加速推进进口替代战略。2024年至2025年，俄政府将大量国防订单投向本土企业，军工复合体成为经济增长的重要推动力。在这一过程中，与国防工业存在上中下游关系的金属矿业、化工制造、机械制造等领域的企业获得大量订单，相关企业所有者的财富随之水涨船高。

然而，“战时繁荣”对制造业的长期影响是复杂的。一方面，它确实刺激了部分传统工业部门的产能扩张和技术升级；另一方面，资源过度向军工领域集中，势必挤压民用制造业的发展空间，强化了经济的“资源诅咒”和“军事化”倾向。从2026年榜单可以看出，俄罗斯尚未培育出具有全球竞争力的高科技产业富豪。信息技术、生物医药、新能源等新兴领域的代表人物几乎没有，财富创造仍高度依赖传统的“采掘-出口”模式。而高端制造、半导体、精密设备等等还不得不依赖进口。

三、资产转移与“资本外逃”

关于俄罗斯富豪的海外资产转移，需要区分三个层面：一是一些富豪已经“改换门庭”；二是西方制裁下的被动性的资产冻结；三是富豪主动策划的“资本外逃”。根据《福布斯》的统计方法，对俄罗斯富豪的财富计算，还是基于2022年2月前的所有权结构。这意味着榜单数据并未完全反映制裁导致的海外资产损失。

事实上，战争爆发后，位列榜单中最富有的俄罗斯富豪中，至少有6位放弃了俄公民身份，转以其他国家公民身份出现在富豪榜上，如尤里·米尔纳、奥列格·京科夫、铁木尔·图尔洛夫、鲁边·瓦尔达尼扬等。还有一些富豪的海外资产被西方国家政府冻结。例如，罗曼·阿布拉莫维奇在英国的切尔西足球俱乐部被迫以25亿英镑出售，所得资金至今仍处于法律争议中；奥列格·杰里帕斯卡在伦敦贝尔格拉维亚价值5000万英镑的豪宅、阿利舍尔·乌斯马诺夫价值8亿美元的超级游艇“Dilbar”等等，均被西方国家扣押。

俄政府近年来加强了对富豪“资本外逃”的管控。2025年7月，俄罗斯黄金业巨头康斯坦丁·斯特鲁科夫拟乘商务机逃往土耳其，起飞前被执法人员拦下拘捕。俄检察机关指控他涉嫌非法侵占国有资产，并将其资产转移至黑山、比利时、瑞士、卢森堡、拉脱维亚、爱沙尼亚和土耳其等国。这一案例具有强烈的“杀鸡儆猴”意味。斯特鲁科夫不仅是俄执政党-统一俄罗斯党的成员和该党最大的赞助商，车里雅宾斯克州议会的副主席，还是普京政权的公开支持者。他的被捕表明，在战争背景下，即便是体制内的富豪，一旦表现出“异动”倾向，同样会受到严厉惩处。

情况相似的亿万富豪，还有莫斯科多莫杰多沃机场的所有者德米特里·卡缅希克。他因犯有非法外资控制战略设施和向境外转移巨额资金两个罪名，财产被俄总检察院裁定收归国有，另被追征30亿卢布漏税。

俄罗斯富豪近年来向海外转移资产(或“资本外逃”)的规模与数额难以精确统计。根据俄央行发布的官方数据，2020至2025年，俄净资本流出总共为4900亿美元。资金提取的主要方向：塞浦路斯占42%，荷兰23%，瑞士15%，阿联酋10%。3还有分析说，仅2022年一年，俄资本外逃规模就达2322亿美元，通过国际收支金融和资本交易渠道流出的资金总额达到创纪录的2430亿美元，相当于当年GDP的13.5%。4

在西方制裁长期化的背景下，俄罗斯富豪面临艰难选择：如将资产留在俄境内，可能面临被政权干预和被国有化的风险；转移至海外，则面临被制裁、冻结和财产的追诉。部分富豪寻求“第三地”方案——阿联酋、土耳其及中亚国家。但这些国家的政治稳定性和金融基础设施远不及西方。

不过，近年来通过塞浦路斯、英国维尔京群岛等离岸金融中心回流俄罗斯的资产规模同样可观。有些富豪在财产可能会被冻结的压力下最终选择“资产归巢”，将海外股权转回俄罗斯境内，并换取克里姆林宫给予“政治安全”。

四、从“训服寡头”到“战争动员”

(一)普京与寡头的“二十年博弈”。要理解当前普京对寡头和富豪群体的态度，必须回溯其执政二十多年的历史脉络。2000年普京首次当选总统后，曾向七大寡头发出明确信号：可以保留财富，但必须远离政治。此后，他通过司法手段打击古辛斯基、别列佐夫斯基、霍多尔科夫斯基等人，将尤科斯石油公司等资产全部收归国有，确立了“国家资本主义”的基本框架。

在这一阶段，“驯服”而非消灭，是普京执政的一个特点。他在打压不服管的寡头的同时，扶持了一批“听话”的大富豪，如米赫尔松、波塔宁、阿布拉莫维奇等，允许他们在特定领域继续积累财富，条件是必须支持克里姆林宫的政策，且在纳税、投资、办厂等方面不要做得太过分。这种政权与大富豪共生的关系，构成了2000年代至21世纪20年代俄罗斯政治经济格局的一个侧面。

需要指出的是，富豪和寡头都是资本人格化的代表，都以追逐利润最大化为原则，但两者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富豪的财富积累主要依靠生产、研发、贸易和金融运作，活动多限于经济领域；而寡头则通过构建庞大的权力网络，深度渗透国家政治，直接控制关键性资源和命脉行业，希望打造“政商一体”的垄断格局，其影响力和对经济利益的攫取程度远超富豪。应该说，现在的俄罗斯已经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寡头了。富豪再豪，也不可能像20世纪90年代那批寡头那样，动辄对总统、总理“指点江山”了。

(二)战争状态下的政策转向。2022年战争爆发后，普京对富豪群体的政策出现显著转向。一方面，政府需要依靠富豪们掌控的资源类企业提供的资金维持军事装备的大幅增产和民生保障的基本运转；另一方面，又必须防止他们利用战争混乱转移资产，逃避公民责任，甚至背叛祖国。几年来，不断有一些富豪企业的资产被扣押并收归国有，而负责这项工作的是俄罗斯总检察院和联邦反垄断局。有报道称，至少有超过20家大企业被以这种方式收归国有。5

2022年3月16日，普京在关于各地区社会经济支持措施的会议上说，“西方查封俄罗斯公司和个人的海外资产和账户，对俄企业来说是一个教训。要记住，只有投资本国市场才是最安全的。”6

2023年2月21日，普京在联邦议会发表讲话时进一步说，“相信我，没有哪一位老百姓会为那些在海外银行失去资本的人感到遗憾，也不会为那些失去游艇、豪宅以及其他财产的人感到惋惜。”又说，“我希望那些面对西方虚伪行为的人，那些总是试图伸出手去乞讨、卑躬屈膝索要钱财的人，也能听到我的声音：这种做法毫无意义也毫无用处，因为你们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同谁打交道。不必再纠结已经过去的事情，不必再试图挽回什么。你们都是商界强人，要重新规划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方式。去开拓新的项目，挣你们的钱吧。把钱存在俄罗斯，投给企业和工作岗位；或者去资助学校、科研单位、医疗机构、文化设施以及体育领域。通过这种方式，你们可以积累更多的财富，赢得人们的尊敬和感激，也让下一代人能够受益。而国家和社会也会给予你们充分的支持。”7

在2023年12月14日，普京在评论阿根廷新总统米莱的美元化计划时强调，“放弃本国货币就意味着主权的严重丧失”。8这实际上是对那些还想将资产转移至海外的俄罗斯富豪的又一次警告。

2024年4月25日，普京在俄工业企业家联盟年度大会上又说，“最近执法部门启动了一系列案件，旨在将某些资产收归国有。我想强调的是，这并非要修改私有化政策，而是要对那些企业及财产所有者的行为或者由于他们的不作为，导致直接损害国家安全和国家利益的案件作出处理。”9就是说，如果私人所有者的行为危及国家的国家安全，那么这些企业就将被国有化。

俄罗斯政府为此出台了一系列限制富豪出境、资产转移的措施，意在防止资本外流，维护俄在美西方严厉经济制裁下的金融与外汇市场稳定。比如：2022年3月1日，普京签署总统令，规定禁止公民携带按当日俄央行官方汇率折算的等值1万美元以上的外币现金或外币支付工具出境。再如：2022年7月5日，普京再签总统令，授权俄外资监管委员会限制居民向境外转移股息外汇收入，同时限制居民在无银行账户的情况下，使用外方提供的电子支付方式进行转账。

2024年至2025年，俄总检察长办公室对多名富豪提起刑事诉讼，指控他们非法侵占国有资产、逃税、违反安全标准以及向非法极端组织转移资金等。斯特鲁科夫(UGK金矿公司)、什滕格洛夫(KDV食品控股公司)等家族资产被收归国有等事件，均体现了当局“以法治之名行政治控制之实”的策略。

五、超额利润税和税收改革

(一)出于战争需要，普京于2023年8月4日签署了由国家杜马通过和联邦委员会(议会下院和上院)批准的《超额利润税法》，向寡头和富豪们掌控的大中企业征收一次性的超额利润税。法律规定，凡在2021–2022年获得平均利润(税前)>10亿卢布(约合1043万美元)的公司(主要是能源、冶金、化工类企业)，去除2018–2019年所获的年均利润，即为企业所获超额利润。这部分超额利润要按10%的税率一次性地上缴国库。这一举措为俄国家财政带来了超过3000亿卢布的收入。10

(二)2024-2025年税收改革的核心内容。2024年，俄罗斯进行了近年来最大规模的税收制度改革。7月12日，普京签署第176号联邦法，对《俄罗斯联邦税法典》作出重大修订，主要内容包括：1)个人所得税累进制：自2025年1月1日起，个人所得税改为实行五级累进税率：年收入240万卢布及以下部分维持13%；240万至500万卢布适用15%；500万至2000万卢布适用18%；2000万至5000万卢布适用20%；5000万卢布以上适用22%。这一改革打破了自2001年以来实行的13%单一税率，被视为向累进税制迈出的重要一步。2)企业所得税调整：将企业所得税基本税率从20%提高至25%，IT公司优惠税率从0%提高至5%。3)高价值财产税：地籍价值超过3亿卢布的不动产，最高税率从2%提高至2.5%；土地税率提高至1.5%。4)收紧受控外国公司(CFC)的规则：对于在国外注册、但实际被本国居民或企业控制的公司，提高了固定税额，如对拥有五家及以上受控外国公司的个人，将最高固定税款定为每年2500万卢布。5)加密货币纳入征税：明确了加密数字货币挖矿、交易的纳税规范。对挖矿运营商免征增值税，但挖矿产出需按相关市场价值作为收入征收个税。6)矿产资源税调整：明确了租金税的计算公式，并针对煤炭(包括无烟煤等)进一步提高了开采税(MET)的计算系数，并与国际市场价格及卢布汇率挂钩。11

(三)税收改革是有限度的“象征性平衡”。从实际效果看，2024-2025年的税收改革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满足战争的需要，同时也对社会上人们的仇富心理给予一定的弥补，但并未触及俄罗斯社会财富分配的主要问题。因为即便按最高22%的个人所得税率计算，对于年收入上亿卢布的寡头们而言，税负增加相对其财富规模仍是很小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俄罗斯缺乏对资本利得、遗产、赠予等环节的有效征税，富豪们通过股息、股权转让、离岸架构等方式，依然能够轻易规避大部分税负。

部分俄罗斯共产党议员在议会辩论中指出：关于个人所得税改革，俄政府反复强调要体现公平性。但在共产党人和社会多数公民看来，公平，就是要通过让富人和超级富豪缴纳更多税款，让穷人少缴税款甚至不用缴税来实现。目前在西方34个发达国家中，对富豪们征收的个人所得税最常见的税率是47%。法国和奥地利的税率甚至大大高于47%，分别为55.4%和55%。他们这样做，显然是有通过国家力量阻止在其国内形成寡头政治的考虑。2023年俄罗斯的富豪们获得380亿美元的收入，银行家们获得3.3万亿卢布，而预算赤字却超过了3万亿卢布。此外，我国还背负着巨额债务。政府至今仍未将苏联时期的储蓄款项返还给人民。我们的养老金也未发放，有7.8万套危房需要拆迁，1.6万套房屋被洪水淹没，人们不得不搬迁居住。而目前根本没有足够的资金来做这些事。因此，俄共提议将超额所得税率提高到47%来解决这些问题。12然而，这类批评声音在统一俄罗斯党占据绝对多数的议会中，难以转化为实质性的立法行动。

六、矛盾的暂时搁置和转移

值得注意的是，普京并未推动系统性的财富再分配政策。有评论指出，普京的“反寡头”叙事更多服务于执政的需要。他确实打击了一些寡头，得到人民群众的支持，但并未触动俄罗斯资本主义制度的经济基础。他限制资本外流，对推动俄经济发展起到一定作用，却未能建立起透明的财产申报和严格的监管制度。这种“选择性执法”策略，使得俄罗斯富豪群体在“恐惧与依赖”中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一切的一切都依时依事。而这种“恐惧与依赖”的平衡，不过是矛盾的暂时搁置与转移罢了。它在一定程度上维持了社会稳定，同时又为未来的社会动荡孕育了土壤。

其实，问题最终触及的是在治国理政的理念与框架下如何实现全社会的公平公正，哪怕是相对的公平公正。在这一点上，普京与经常批评他的俄罗斯共产党人的看法完全不同。

2022年10月27日，普京在瓦尔代国际俱乐部年会上批驳了俄共一贯坚持并呼吁“去私有化”的观点。他说：“信仰共产主义的人们认为，差不多所有的东西都需要重新国有化。很难说这样做会取得什么样的效果。我们的出发点是，必须运用最有效的工具即市场原则来促进国家发展，当然，这些工具必须在国家政权的控制下，在人民的监督下进行运作。我们将利用这些优势，引导国家朝着主要目标前进——改善国民福祉，消除贫困，扩大我们在住房建设、教育、医疗保健以及解决对人民至关重要的其他问题方面的努力并取得更好的成果。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一直在与持有左翼观点的人合作并尊重他们，包括坚信共产主义信仰的那些人。”13

七、党派、学界和社会舆论的各种态度和反应

(一)由于所代表的阶级和社会阶层不同，议会内也是体制内的主要政党在寡头和富豪问题上的政策主张自然也有很大不同。

1)统一俄罗斯党作为执政党，表面支持普京对富豪群体的限制和打击行动，实际却代表着大中资本集团的利益，而且他们接受或不拒绝富豪们的馈赠与赞助。统俄党在2024年的税收改革中的确扮演了推动者的重要角色，但改革幅度是经过精心计算的。它向民众展示全力支持当局“公平征税”的姿态，同时又不致对富豪群体构成实质性的威胁。如前所说该党成员斯特鲁科夫的被捕，更多体现的是党内的派系斗争而非系统性的反腐。

2)俄联邦共产党的立场和态度最为坚决。俄共中央主席久加诺夫多次公开谴责叶利钦时期建立起来的资本主义经济制度，主张将所有战略行业重新国有化，对富人实行全面的累进税和财产税。然而，在统一俄罗斯党控制议会三分之二多数的情况下，俄共的提案只要与统俄党的观点不一致，便别想获得通过。

3)前议长米罗诺夫领导的公正俄罗斯党立场相对温和，主张在维护市场经济的前提下加强社会保障和财富再分配。该党支持2024年的税收改革，但认为改革力度远远不够，呼吁对大富豪们征收“财富附加税”和“超额利润税”。

4)自由民主党在富豪问题上态度暧昧。日里诺夫斯基生前曾多次站在民族主义的角度大骂寡头无耻、无脑，背弃祖国，但该党在实际投票中往往与统一俄罗斯党保持一致。这几年依然如此。

(二)学界和舆论界批评的声音一直存在。1)俄学术界对俄罗斯现行资本主义经济制度4的批评长期存在，但自2022年以来，在学校讲坛和各类学术渠道公开批评的声音减少了。毕竟在战争的条件下，爱国主义永远是第一位的。部分学者在匿名访谈中指出，俄富豪阶层的财富积累毫无疑问具有“掠夺性和原始积累”的特征，与西方经过长期市场竞争形成的垄断资产阶级不同，俄罗斯富豪往往借助社会的剧烈动荡与“掉头”转型就能“一次性”地获得大量财富，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根本没有任何社会责任感，也没有按照国家需要对某一领域进行长期投资的意愿。他们是俄罗斯当今社会最能体现资本人格化的代表。14

2)2024年至2026年俄罗斯物价持续上涨、伤残军人数量激增的背景下，在社交平台上出现了大量讨伐富豪的民间言论。很多比较真实的民意，往往是通过自媒体上发表的言论特别是跟帖反映出来的。话不多，却能一针见血。比如，有评论就尖锐地指出：“俄罗斯企业家有义务为支持国家事业作出贡献。那些拒绝参与维护国家利益的人，就没有道德权利利用俄罗斯的商业机会。他们在国内谋取利益，然后将资金转移到国外并改变国籍。这样的人不仅背叛国家，还破坏国家的主权。政府应严格监管他们的行为，应禁止他们在国外开展业务和转移资金。真正的爱国主义不是通过言辞来体现，而是通过行动来检验的。在祖国面临困难的时候，每个人都应与祖国共同承担重担。”15

八、富豪群体还会逐渐增大

(一)基于当前世界政治经济形势，俄富豪群体未来几年的财富增长势头大概率将得以继续。支撑这一判断的主要因素包括：

第一，特朗普这一任期还有三年半时间。可以预见全球和地区紧张局势在这期间内难以缓解。委内瑞拉石油资源及其产量、销量完全被美国控制，中东地区乱象升级，霍尔木兹海峡因美以伊战争被封锁，下一步不能排除曼德海峡不再被封。这些都将推动国际油价、气价和金价继续维持高位，还将大幅推高粮食价格。石油、天然气、黄金和小麦，都是俄罗斯的强项。价格上涨，直接利好俄罗斯，首先利好俄资源类富豪。

第二，俄罗斯经济的战时性特征仍在强化。战争期间，对武器装备的需求总是大于供给。战争结束，对新型武器进行研发和装备的需求同样大于供给。2025年俄国防预算占GDP的6.3%，达13.5万亿卢布(按当年平均汇率为1620亿美元)。2026年国防预算占GDP的5.6%，为12.9万亿卢布(按实时汇率为1812亿美元)。军工订单的溢出效应将继续惠及上游原材料和基础工业、制造业领域。

第三，未来几年，一方面要保证战争有持续、足够的支出，另一方面又要满足民生社会保障的需求，是普京及其政府必须解决的重大紧迫问题。加大对富豪群体的征税力度，是一个出路。2024年启动的累进税制改革只是一个开端，未来引入资本利得税、遗产税等更具再分配性质的税种势在必行。但税制改革就是革命，就是革富豪群体的命。富豪群体及连带阶层一定会进行强烈抵制，包括在议会、政府各部门内寻找利益代言人。因此，能否通过设立新税种向富豪群体进一步征税，很大程度上要取决于形势的进一步发展和普京本人的意志。

(作者系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原副部长)

参考文献：

1https://ru.ruwiki.ru/wiki/%D0%A1%D0%BF%D0%B8%D1%81%D0%BE%D0%BA_%D0%BC%D0%B8%D0%BB%D0%BB%D0%B8%D0%B0%D1%80%D0%B4%D0%B5%D1%80%D0%BE%D0%B2_%D0%A0%D0%BE%D1%81%D1%81%D0%B8%D0%B8_(2026)

2https://dzen.ru/a/Z-y1D5Qw5E9AZgm0

3https://dzen.ru/a/acSQ4CSeQkWAPT3I

4https://nadfl.ru/kursovaya-rabota/new-rossiyskie-investitsii-i-problemyi-c-abbegstva-c-bb-natsionalnogo-kapitala

5https://meduza.io/feature/2024/02/05/putin-natsionalizatsii-ne-budet-genprokuratura-a-my-uzhe-vernuli-gosudarstvu-zavody-putin-chto-to-v-etom-est

6http://www.kremlin.ru/events/president/transcripts/67996

7http://www.kremlin.ru/events/president/news/70565

8https://www.kommersant.ru/doc/6397448

9http://www.kremlin.ru/events/president/news/page/82

10http://www.kremlin.ru/acts/news/71941

11https://normativ.kontur.ru/document?moduleId=1&documentId=503215，https://www.klerk.ru/blogs/das_group/615797/

12https://msk.kprf.ru/2024/07/09/254415/

13https://dzen.ru/a/Y1rAMc8LrkR7QT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