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缝中的中西部县城:一个读懂中国的窗口

安永军 2020-01-14 浏览:

【导读】城市和乡村是观察中国的两个视角,然而要整体地理解中国,还不能忽视“城”与“乡”之间的关键环节——县。县作为联结城乡的行政层级和社会单位,是中国城乡二元结构的中间层,也是“城乡融合”战略的基础平台,值得逻辑性地、规模化地展开研究,但目前我们还缺乏成熟的县域研究方法和理论范式。事实上,无论在政治、经济、社会形态还是发展模式上,县域社会都具备一套特有的运行逻辑与生态系统,其独特性与复杂性是科层制、政府企业化等既有理论所无法触及的。本文以西北一个具有典型性的农业县为案例,描绘了当地独特的经济结构、城镇化过程以及社会结构。文中提出“扩大的熟人社会”与“圈子交集效应”两个概念来描述县城特殊的社会网络,具有一定的普遍化意义。文章原载《文化纵横》2019年10月刊,仅代表作者观点,特此编发,供诸君思考。

 夹缝中的中西部县城:一个读懂中国的窗口

“郡县治,天下安。”自古以来,县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基层治理单位。今天的县级政府,机构设置与中央政府基本一致,职能完全,拥有独立的财政权、决策权等。县域不仅是一个治理单位,也是一个社会单位。由于县域治理的对象主要是广大的农村,人们也常常将县域社会化约为若干个分散的村庄或乡镇,这实际上是一种误解,县域社会不是若干个村庄或乡镇的机械组合,而是一个有机体。所以,在理解县域社会时,不仅要有村庄和乡镇的视角,更要有总体的视角,而县城作为一个县的经济中心和政治中心,是这种总体性集中表现的地方。

然而,县域一直是人们认识上的一个盲区。人们对于村庄和乡镇的了解往往比更高一级的县要多得多。事实上,只有从总体上建立对县域社会的全面认知,才能更好地理解村庄和乡镇。县域社会是比乡村社会更加完整的基层社会,由于县域社会同时涉及城乡两种要素、处于城市与乡村之间的接点位置,对县域社会的认识,能够帮助我们更加全面和系统地把握城乡关系、基层治理等重大问题。县域社会的经济基础以农业为主,这使其很大程度上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地方社会,具有自身独特的地方文化。但是,打工经济的兴起和县域城镇化的发展为县域社会带来了新的变量,使得县域社会的发展进入了一个快车道,县城的风貌处在日新月异的变化之中。

中国的县大体上可以分为东南沿海的工业县和中西部的农业县,后者更具普遍性,是本文的主要分析对象。笔者于2018年12月到2019年4月在西北某省X县开展了为期4个多月的县域社会调研,下文将以X县为具体对象进行论述。X县位于黄土高原边缘,全县共有49万人,其中农村户籍人口45万,是一个典型的山区农业县。

▍小农经济底色:县域社会的经济结构

中西部的县多数是农业县,农业的产值占了相当大的比例,而且工业和服务业很大程度上也服务于农业,也可以说是从农业上延伸出来的。近年来,虽然以家庭农场为代表的规模经营逐步增长,但是小农经营仍然占绝对主体地位。小农经营主要有两种类型:一种是纯商品化的经营,以经济作物为主另一种是自给自足的经营,以传统粮食作物为主。前者更能带动农业产值的增长,是农业增长的主要方向,但是也会受到地理条件等先天资源禀赋的约束。X县2017年的GDP为51.09亿元,其中农业产值占比41.2%,是X县占比最大的第一大产业。X县的农业增长主要得益于苹果产业的发展,最早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发展苹果种植业,规模一直在扩大,产量也在逐年增长。

(一)服务于小农经济的县域工业

县域工业是从农业中延伸出来、服务农业的工业。县域工业主要有两种类型:一种是以农产品为原料的农副产品加工业,原料在本地,市场在外地;另一种是为农产品销售服务的配套工业,原料在外地,市场在本地。这两种工业的特征都是一头在内、一头在外,其中在内的一头与小农经济具有直接的关联性。由于县域工业主要服务于小农经济,其产业发展空间必然受到农业生产规模的限制具体而言,县域工业呈现出了“小、散、弱”的特征。所谓“小”,即县域经济的总量较小。2017年X县GDP只有51.09亿元,人均(按常住人口计算)12005元,甚至不及沿海发达地区一个镇的GDP,一二三产业的比例为41.2:19.7:39.1,属于中间小、两头大。所谓“散”,即产业链的链条短、产值低、企业数量少、整合度低。X县最大的工业产业是纸箱产业,也只有四五家企业,产值超过5000万元的只有两家。而纸箱产业是苹果产业的配套产业,上游对接造纸企业,下游对接苹果经销商,产业链条较短。所谓“弱”,即县域经济的工业产业都是低端产业,技术水平低、产品附加值低。X县的纸箱产业、农副产品加工产业都是技术水平较低、利润率低和抗风险能力弱的低端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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