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那令人不敢直视的“老无所依症”

作者：司马平邦来源：作者博客 2013-11-22 907

　　不再豪情。

　　不再浪漫。

　　不再梦幻。

　　只有现实。

　　残酷、困顿、深刻、无可奈何的，现实。

　　赵宝刚导演的电视剧向来有自己非常精准的市场化定位，他为一个固定人群和此人群的周边人际制造话题，并造成轰动的能力，在中国电视剧导演里数一数二，无论是《奋斗》还是《北京青年》，那种积极向上直接人心的引导，对观众们总带着强劲的驱动。

　　这一次，他却放下这些，捡起那些。

　　他的新电视剧《老有所依》，在中国GDP正以全球最高增速前行的年代，选取了一个最为“拖累”GDP增长的社会人群，拿捏出一种令人对眼前之繁荣忽生些许怀疑的冷峻视角，讲述了一系列现实得刺眼，让人不敢直视的生活故事。

　　剧中，女主角江木兰(刘涛饰)的父亲江开国(马迎春饰)，与自己更为年迈的老爹，即木兰的爷爷江多福(苏廷石饰)，父子双双鳏居，一起生活在安徽老家桐城，江开国自然是生于开国之年，青年时代走出农村进入桐城，成为小城市的居民，所以，现在他晚年时至少还有一笔不多不少的退休费，而江多福则一生务农，到老干不动了，跟着儿子离开土地，却只是小城里没有任何生活保障的那个――他毫无经济来源，又显示出儿女孝顺的重要，也引发起二儿子江援朝(高景文饰)及其妻子贾幸梅(徐松子饰)、儿子江志新(袁新饰)家庭矛盾的大爆发。

　　开国!援朝!

　　单凭江多福给这两个儿子起的名字，就可以想见年轻时的他对这个国家曾经怀抱着怎么样的情感和理想。

　　但，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

　　幸梅之不孝，除了她的个性和修养，说到底逃不开一个“穷”字作祟，但计划生育政策已经使这个本来开国过和援朝过的家庭的第三代，亦只有江志新和江木兰这对叔伯姐弟能够指望，虽然，这对姐弟的为人做事都可谓80后好青年的典范，奈何他们都被扔进更为严酷的现实里，仍然有着百般的无可奈何，在北京成家立业的木兰辗转之后还是将在老家艰难维持的父亲和爷爷接到首都，这曾经令这个家庭崭露一线生机，却也激起另一外几轮生活的艰难涟漪。

　　江木兰的丈夫，吕希(张铎饰)，生于经典的知识分子家庭，人在文化馆当公务员，也同时遭遇父亲离世、母亲瘫痪在床的噩运，这样，上一代两个家庭的双重不幸，那覆压的势能一下子压迫在吕希和江木兰这对原本有车有房夫唱夫随看似最为幸福完满的小两口身上。

　　20年前，计划生育政府造成的“421”式的中国家庭模式曾经令人担心它培养出来的独生子女独立能力差，无法胜任在未来中国社会独立奋斗的能力，但20年后的现在，我们又发现，如江木兰和吕希这种“421”家庭里培养出来的年轻人，即使有如他们一样强大的独立奋斗能力，但当中国社会的另一面――养老问题不能同步完善的时候，他们一样可能反过来被“421”的家庭模式压垮。

　　剧集至最后，江木兰和吕希这对恩爱夫妻也不得不离婚，根本原因正在于此。

　　瘫痪在床的吕希的妈妈，和江开国在北京新识的安徽老乡、守寡带着儿子余淼过活的亚芝(奚美娟饰)的命运，又各自从另一面，直揭了当下许多不幸的中国老人举步维艰的晚境，与江多福、江开国的命运相对照的，是她们的不幸遭遇或者更显柔性，更表现了家庭矛盾中老年人的微轻的地位与脆弱的命运，比如，剧集中段，江开国主动为儿女分忧去照顾卧床不起亲家母时，曾有过一段特别能刺穿心肺的剖白：

　　亲家母啊，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是不是不想再拖累儿子了?

　　亲家母，你不要想那么多，一定要放宽心。

　　我们现在这么多人在照顾你，你就安心地养病，这病一定会好的。

　　这人啊应该什么时候走，老天啊，一定有安排，你想早不行，想晚也不行。

　　我想，你一定是想早点去见亲家公，我也想早一点去见木兰她妈，我相信他们在天上一定在等着我们。

　　可以人间还有咱们的孩子呢，咱得好好地活着呀!

　　这一段，你可以理解为亦已人过中年奔向老年的导演的煽情，但即使同样是煽情，这一次煽情得如此深刻和富有现实主义。

　　至今天为止，《老有所依》的故事，仍是前段铺排交待，对中国社会现实的养老难题仍然没有给出什么建设性答案，而当我知道善良、能干又体贴儿女的江开国最后从白内障变成全失明的后段剧情后，亦预感，其实让一个电视剧导演，用他文艺家的方式为中国社会的这个如此严峻的问题拿出极有力的答案，几乎是不可能的。

　　说实话，即使是那些真正掌握着更多的社会资源人，的机构，又能如何?

　　说到《老有所依》令人不可直视的现实性，女强人雷颂华(刘蓓饰)的老革命母亲方琼(吕中饰)的晚年待遇亦不能不提，与江多福、江开国、吕希母亲、亚芝等一系列普通老年人的晚年境遇相对应的是，曾身居高位的方琼的老年生活可谓天壤有别，就在老农民江多福在二儿子江援朝家里居陋室、吃凉食，苟延残喘度日的时候，方琼老太太整天还在被一群专骗老年人的假药贩子骗来骗去，人称“财神奶奶”，电视剧用乖戾、幽默的方式，表现了方老太被骗、作人的过程，也故意隐去了她之所以经常被骗而又心甘情愿被骗的真正原因――富足、无聊、打发时间。

　　雷颂华与江木兰都是易初莲花连锁超市的管理人员，但她们背后的两个家庭的状况竟然如此有别，而这种巨大差别的真正原因，其实正是目前中国仍然没有弥合的城乡差别，和正在扩大中的贫富悬殊，通观全剧，无论是将方琼与江多福对比，还是将方琼与亚芝对比，你都能最快时间给出这样的答案。

　　居于这个中国社会上层的雷颂华之家，居于这个中国社会中层的江木兰之家，和居于中国社会下层的江援朝之家，或者可以代表当下中国社会阶层分野的僵化、固化――虽然，赵宝刚没有在剧情里展开上述不同社会阶层之间的直接矛盾，但那种僵化和固化的悬殊状态已经让人看得触目惊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