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伟光:科学回答人工智能引发的带有根本性的哲学问题

作者:王伟光 来源:红色文化网 2026-09-03

摘要: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在深刻改变人类社会的同时,也引发了一系列带有根本性的哲学问题,对马克思主义哲学基本原理构成了新的时代挑战。马克思主义哲学应当而且必须对人工智能带来的科技之问、时代之问作出系统的哲学回答。人类思维与人工智能具有本质性区别,人类思维是社会存在的反映,是社会历史实践的产物,具有人工智能所不具有的社会性、实践性、历史性、文化传承性、主体自觉性。人工智能是人类劳动和智慧的创造物,可以大大超越并越来越大程度和范围替代人的思维。人类思维与人工智能的辩证统一关系在于:人工智能将随着科技与人脑的进化而持续逼近人脑机能,但难以彻底并最终代替不断发展着的人类思维。人工智能作为社会历史条件的产物,其发明、发展与使用必然受到一定社会制度条件的制约与影响。人类可以创造人工智能,也必将能够控制人工智能。

王伟光:科学回答人工智能引发的带有根本性的哲学问题

一、马克思主义哲学应当而且必须对人工智能所涌现出来的根本性、颠覆性的重大问题作出肯定的哲学回答

马克思曾提出“生产力中也包括科学”①等一系列重要思想,为我们正确认识科技对生产力的重大推进作用,认识现代资本主义社会与科技革命对世界历史进程的影响提供了钥匙。科学技术已经成为“第一生产力”,全面深刻地塑造着当代世界的发展轨迹,全球化、信息化、市场化,高新科技的发展和应用,令世界的面貌日新月异。当代资本主义几十年所创造的生产力,远远超过了资本主义几百年,甚至人类社会成千上万年生产力的总和。进入21世纪以来,科学技术更是发生革命性变革,信息化、大数据、人工智能等对人类社会产生了全方位影响,深刻改变着人们的生产生活方式,提出大量有待回答的科技之问、时代之问、哲学之问。马克思主义哲学要努力对科技创新和生产力发展提出的新问题,特别是对当前科技创新的最前沿——人工智能的新问题作出哲学的解答,提供从总体上认识、把握、解决人工智能所带来的问题的哲学智慧。

人工智能从20世纪40年代出现到现在不过80年时间,但其发展速度与发展成果让人类喜忧参半,在给人类社会带来巨大惊喜的同时也带来巨大的挑战。特别是进入21世纪以来,人工智能凭借其强大的计算能力、算法的创新以及数据存储和分析技术的进步,已经在语音识别、图像识别、自然语言处理、自我学习、生成式等多个领域展现出了惊人的能力,在许多重要参考指标上展现出了超越人类的表现。例如,人工智能在棋类博弈方面的压倒性优势,在汽车驾驶、工业生产甚至包括语言识别、图像识别和文案写作等方面的替代性趋势。特别是2022年1月30日,美国人工智能研究实验室正式发布了一款自我学习能力很强的聊天机器人程序Chat GPT,紧接着中国杭州深度求索人工智能基础技术研究有限公司(Deep-Seek)又开发出新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模型,迅速掀起了席卷全球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浪潮。这使得人类社会不得不面对一个更为现实而又严峻的问题:电脑会不会代替人脑,人工智能会不会取代人类思维,机器人会不会统治人类?从哲学上讲,就是人工智能能否代替人脑机能,人工智能是否能够代替人类思维,人工智能是否能够成为人的意识并代替人的意识,机器人是否最终能够统治支配人,这既是对人类的挑战,也是对马克思主义哲学基本原理的挑战,马克思主义哲学必须给出自己的、彻底说服人的答案。

二、人类思维与人工智能具有本质性的区别

首先,人类思维以人类大脑为物质基础,而人类大脑具有极其复杂的近千亿个神经元,百万亿个连接或突触,有着极其复杂且高效的连接方式和工作机制,存储量至少有1个Petabyte(拍字节),拥有150多个不同功能区,分别负责声音、视觉、语言、运动等不同功能。人类的记忆储存功能尤为神奇,包括神奇的DNA功能,短期的海马体记忆,长期的皮层记忆,还有显性记忆和隐性记忆……具有人工智能难以彻底、完全、最终模拟仿真的,又极其复杂的生命运动规律、机制和机能。其次,仅从科学技术的角度看,人类至今对人类大脑的认知了解,还不到人类大脑结构和机制的10%,人类对人脑的认知基本上还是处于“黑箱”状况。而人工智能不过是对人脑某些黑箱结构及其功能的模拟,并不是全面的、完整的、彻底的仿真,人工智能难以全面复制或再造人类大脑。还有,人类大脑经过几十万年的物理、生理、社会实践的进化,不足3斤重,功耗只有20瓦,却异常聪明,并且还不断地进化得更为聪明。人的大脑及人的思维是随着社会条件、社会实践的发展而不断发展的,人工智能也就随着人脑及人的思维的发展而不断仿真人脑的机能而发展。也就是说,人工智能虽然越来越极大地替代或超越人脑机能,但始终是在随着人脑的进化发展而仿真发展的,这是人脑机能和人工智能进化发展的无限性与它们在一定程度、一定时空的机能和功能的有限性的对立统一。再有,人类大脑是物质世界长期发展的产物,是人类社会长期发展的产物,是社会化的产物,是人的社会实践的产物,具有极其丰富深厚的历史文化传承,具有人类特殊的社会思维功能,创造了只有具备人类特殊的社会存在和社会实践条件才能产生的社会意识。

意识是人脑对外部世界的反映过程,是对外界输入的信息不断加工制作的过程。人一旦意识到意识自身,并对意识进行模拟,就会产生人工智能。人工智能是人类劳动和智慧发展的重大成果,标志着人类对人脑机能的认识达到一个更高的阶段,对人的意识的认识达到一个新的境界,人的自我意识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人工智能能够代替人类完成许多烦琐、重复、单调的脑力劳动,让人类有更多的自由利用的时间,集中精力从事更有意义、更富创造性的活动。

人工智能本质上是学习、模拟、仿真人类智能的过程,是人的意识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创造性产物。人工智能运用高新科技模拟人脑的功能,部分乃至越来越大部分地代替人的脑力劳动。人工智能就是用输入装置模拟人的感受器官,接收外来信息,用存储器模拟人脑记忆功能,记存外来信息,以供提取;用运算器和控制器模拟人脑的分析、综合、判断、选择、计算等思维功能;用输出设备来模拟人对外界环境的反应,输出计算结果,与外部设备联结并指挥别的机器动作。人类制造出来的智能机,已能广泛应用于控制各种复杂的生产流程和从事繁重、危险的作业,包括军事,还用于计算、解微分方程、证明几何定理、翻译语言、写作、确定物质的化学结构、诊断人的疾病、家政服务、收集整理资料等人类社会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

不可否认的事实是,人工智能在很多方面确有极大的强于人类大脑的优势,在诸多方面、领域可以大大超越并替代人类大脑,但它终究是难以全面超越并最终取代人类大脑的。人工智能仅只从科学技术角度模仿或模拟人类大脑的一些功能,但是不可能在社会实践、社会关系、社会性、人的主观能动性、人的复杂的思维方式,以及人的意识的社会历史文化特性等方面,全面地从内部结构、运动规律和工作机制方面再造真实的人类大脑。可以预见,伴随科学技术的跳跃发展,人工智能会越来越逼近人类大脑的功能,甚至以科学技术的无限前景的理论预期来看,有可能达到或超越人类大脑的现有水平,但人类的社会实践也是不断发展的,人类大脑也是不断进化的,人工智能是难以最终超越或彻底全部代替人类大脑的,这就是人工智能能够达到或超过乃至能够替代人类大脑的绝对性与人工智能又永远难以达到或超过乃至替代人类大脑的相对性的辩证统一。

人的思维是人类社会存在的反映,而人工智能是人对自己思维的模拟。人的思维是人类长期从事社会实践而形成的认知能力,而人工智能是人创造出来的对大脑机能的模拟。人的思维是建立在社会实践基础上的,而人工智能是按照人类设计的程序进行的,即使生成式人工智能也离不开人类设计的程序的前提。人的思维是建立在高度发达的神经系统的基础上的人脑一系列复杂的生理—心理过程,而人工智能只是建立在机械和电子元件结构基础上的一种机械—物理过程。人的思维与人工智能是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物质运动形式。即使结构再复杂的人工智能机器,因为它不具有人的社会性、实践性、历史性、文化传承性,不能成为独立思维的主体,不能同处于一定历史条件下从事一定实践的人的思维一样进行自主自觉的、社会实践性的思维活动。

人的思维活动是一种社会现象,具有社会的属性。人造的智能机器不能同具有社会属性的人脑相提并论。人的思维活动是由人的丰富的社会实践决定的,实践是人的认识的基础、前提、内容和动力,智能机器永远不会具有人类所具有的丰富多彩的实践源泉。智能机器作为人类的创造物,不可能全面超越人类的智慧。人类有能力设计和制造它,也就有能力、有办法操纵和控制它。人工智能作为人脑所创造的补充人脑作用的东西,可以随着科技的发展和人脑的发展不断地逼近人脑的功能,不断地逼近人脑的思维和人的意识。但人脑的机能、人脑的思维、人的意识,也是随着实践和科技的无限发展而无限发展的。人工智能的发展不断地逼近人脑的机能和人的意识所发展的状态,但难以最终达到处于发展状态的人脑的机能和人的意识的水平。

三、人工智能受一定社会制度条件的制约与影响

在科学技术突飞猛进的信息时代,基于大数据的深度学习生成技术,已经成为人工智能的主流发展路径。2018年以来,首先在自然语言处理领域取得突破,以ChatGPT、DeepSeek为代表的自我学习、生成式人工智能产品拉开通用人工智能的序幕,引发了新一轮人工智能发展浪潮。当前人工智能发展已由小模型阶段迈向大模型阶段。大模型是“大数据+大算力+强算法”结合的产物,至少具有四个特点:一是规模大,神经网络参数规模要达到百亿以上;二是涌现性,能产生预料之外的新能力,这是人工智能发展近70年来最具里程碑意义的新特性;三是通用性,能够解决各类问题;四是生成性,能够具有某些自我学习、自动生成的功能。近些年,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迅速发展,人工智能机已经具有深度学习、自我学习、自动生成人类的语言、创作、交流等功能……这再次提出了电脑能否代替人脑,人工智能能否代替人类思维、人的意识,机器人能否控制乃至取代人类的问题。

任何科学技术创新及其应用,都是与一定的社会历史条件相联系的,它既对人类社会历史发展产生难以想象的推动,同时又是一定社会历史条件的产物,其发明、发展与使用必然受到一定的社会历史条件的影响与制约。马克思主义哲学告诉我们,任何一种科技创新,都属于社会现象,认识社会现象,包括诸如人工智能这种最前沿的社会现象,也必须放在一定社会历史条件下来认识,不仅仅从生产力的角度、物质经济的角度,还要从生产关系的角度、上层建筑的角度、广泛的社会关系的角度、政治的角度、意识形态的角度来认识。这是马克思主义哲学最基本的常识。

人工智能是人制造的,是人的创造物,它是一定的社会历史条件的产物,它的发明、发展与使用必然受一定的社会生产关系、一定的社会制度所影响、所制约,同时也为一定的社会服务。人工智能的发明、制造、使用要受到社会经济、政治、文化条件的制约和影响。在资本主义私有制条件下的资本可以让人工智能发生异化,为私有制、为资本所控制、制约。在资本主义私人资本力量的驱使下,劳动者成为人工智能的奴隶,人工智能可能会进一步强化两极分化,财富越来越向少数人集中,可以使越来越多的人失业,陷入贫困。而社会主义制度可以最大限度地利用人工智能为社会造福,为人民服务。我相信,人类能够制造人工智能,也有能力控制人工智能。

四、“人工智能完全取代人的思维,机器人完全统治人类”是没有科学根据的

根据以上论证,可以作出这样的结论,人工智能与人的思维之间存在着本质的区别。人的思维的意识活动的过程虽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部分地形式化、物质化,即把这个过程部分地抽象成为一套数字和符号,编成程序输入计算机,再用类似开关的开和闭、灯泡的亮和灭、电位的高和低等不同方式来表示,但是,这种形式化、物质化的过程是由人来设计和安排的,必须有人的意识参与才能进行。人工智能只是人把思维的部分功能交给机器去执行,而不是机器本身能够“思维”。人工智能仍然是人的工具,是人的智能的物化,是人脑的延伸。人类大脑具有极其特殊的内部结构、本质特征、社会条件、运动规律和工作机制,具有人工智能所不具有的社会性、历史性、实践性、进化性、主体性、伦理性和人文性。人工智能的模拟是机器思维,机器思维只是对人脑思维的模拟,这种模拟会越来越高级,越来越发达,越来越发展,在某些部分或某些方面甚至在大部分或大范围超过人的思维,但它不完全等同于人的思维,不完全能代替人的思维。有人根据人工智能发展的新成果,断言“人工智能将完全代替人的思维,机器人将完全统治人类”,这是没有科学根据的。

有一则实例恰恰说明了以上结论。《参考消息》2026年3月11日第5版载文《大语言模型还是“世界模型”?人工智能技术路线分歧扩大》,该文转载法国《回声报》网站2月18日署名弗雷德里克·菲尤的文章《就连什么是人类智能都没有共识》。据该文披露:2025年12月19日晚,美国旧金山整座城市对人工智能的普遍热情遭遇了一次小小的降温。傍晚六时许,米申区的变压器突发火灾,导致13万户人家停电,数百个交通信号灯同时熄灭,路面车流分化为两个世界:由人驾驶的车辆尚能基本正常通过路口,而谷歌旗下子公司“出行新方式”公司运营的无人驾驶出租车队,却瞬间陷入瘫痪。这篇文章所披露的新闻说明了一个道理,人工智能难以最终代替人类思维,机器人难以最终统治人类,总会留下人的大脑、人的思维、人的意识和人的主体能力进化发展的社会时空机会。

注释: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下册,北京:人民出版社,1980年,第211页。

(本文根据作者在2026年4月24日在浙江杭州建德召开的“人工智能的哲学反思”研讨会上的发言、2026年7月5日在辽宁大连召开的中国辩证唯物主义研究会暨“习近平文化思想的哲学基础”理论研讨会上的主旨报告的录音整理成文。本文原载于《马克思主义哲学》2026年第4期,作者授权红色文化网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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